第二天,劉政獨自去了南街。
他提著一罈酒——從繁峙帶來的,自家莊上釀的,比不上那些名酒,但勝在醇厚。
張飛正在鋪子裡殺豬,見了他,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大笑:「劉政!你真來了!俺還以為你是隨口說說呢!」
劉政把酒罈往案板上一放:「路過南街,想著來認認門。這是自家釀的,不值錢,翼德別嫌棄。」
張飛眼睛一亮,一把抱起酒罈,湊近聞了聞:「好香!比俺這涿縣的酒強多了!」他說著,朝裡屋喊了一聲,「娘!俺朋友來了,拿幾個碗出來!」
裡屋應了一聲,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端著幾個粗瓷碗走出來,看見劉政,笑著點點頭:「是翼德的朋友?快坐快坐。」
劉政連忙行禮,又寒暄了幾句。
張飛把酒罈打開,給兩人各倒了一碗,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好酒!劉政,你們雁門那邊,都喝這個?」
劉政也喝了一口:「差不多。雁門靠近邊塞,天氣冷,家有餘糧都會釀點酒,暖身子。」
張飛點點頭,又灌了一口,忽然問:「你昨天說的那個《孫子兵法》,到底是什麼東西?跟俺講講唄。」
劉政放下碗,想了想,說:「《孫子兵法》是春秋時一個叫孫武的人寫的,專門講怎麼打仗。裡麵有一句話,叫『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就是說,你既要瞭解自己,也要瞭解敵人,這樣才能百戰百勝。」
張飛聽得入神,撓撓頭:「知己知彼……這道理俺好像懂,可細想又不懂。」
劉政笑道:「舉個例子。你殺豬的時候,是不是要先看看這豬有多大、多壯,然後再下刀?」
張飛點頭:「那當然,一刀下去,要準要狠,不然豬一掙紮,就麻煩了。」
「這就是知彼。」劉政說,「你知道豬有多大,就知道該用多大力氣。同樣的道理,打仗的時候,你知道敵人有多少人、多少馬、從哪裡來,才能想好怎麼打。」
張飛一拍大腿:「明白了!俺懂了!」
他興奮地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又問:「那知己呢?知己是什麼?」
劉政說:「知己,就是知道自己有多少人、多少糧、能打多久。還有,知道自己的人能不能打,會不會聽命令。這些都不知道,怎麼打?」
張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劉政。
「劉政,你教俺兵法吧!」
劉政一愣。
張飛把碗往案板上一頓,站起身來,鄭重其事地朝他抱拳行禮:「俺張飛,從小就喜歡打仗的事,可冇人教。俺爹隻知道讓俺殺豬,說打仗那是朝廷的事,跟咱們平頭百姓冇關係。可俺不甘心!大丈夫生在世上,就該建功立業,不能窩在這肉鋪裡一輩子!」
他說著,眼眶竟有些發紅。
劉政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就是張飛。
那個被後世罵作「莽夫」的張飛,那個因酒後鞭打士卒而死的張飛。
可此刻,他隻是一個渴望建功立業的年輕人,一個不甘平庸的屠戶兒。
劉政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來,也朝他抱拳還禮。
「翼德若不嫌棄,我便把我知道的,都教給你。」
張飛大喜,差點蹦起來,連聲道:「好!好!太好了!俺這就讓俺娘做幾個菜,咱們喝個痛快!」
他說著,一溜煙跑進裡屋,留下一串響亮的笑聲。
劉政站在肉鋪裡,看著那個黑塔似的身影消失在門簾後,嘴角微微揚起。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歷史,從來都不是註定的。
那些名將,那些英雄,他們也曾是普通人。
自那日之後,劉政便常往南街跑。
張飛學得極快。
這人看著粗豪,腦子卻一點不笨。《孫子兵法》裡的道理,劉政講一遍,他就能記住。講兩遍,他就能舉一反三。有時候劉政故意考他,問「若你守城,敵人圍而不攻,你怎麼辦」,他想一想,便能說出「分兵襲擾其糧道」之類的話來。
劉政越來越覺得,後世把張飛當莽夫,實在是天大的冤枉。
這人生前能打敗張郃,能在瓦口隘用計謀,豈能真是個莽夫?
不過是性情急躁,又愛喝酒,才落得那般下場。
這一日,劉政又去南街。
走到肉鋪門口,卻見張飛正站在案板後麵發呆,手裡握著刀,麵前擺著一扇豬肉,卻遲遲冇下刀。
「翼德?」
張飛回過神來,見是他,咧嘴一笑:「劉政,你來得正好。俺正想事呢。」
「想什麼事?」
張飛把刀放下,抹了把汗:「俺想了一夜,你講的『不戰而屈人之兵』,到底咋回事?不打仗,怎麼能讓人投降?」
劉政笑了,正要解釋,忽聽街那頭傳來一陣嘈雜聲。
兩人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的街口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像是在爭執什麼。一個粗啞的聲音在人群裡格外響亮:「讓開!都讓開!俺不惹事,你們也別找事!」
張飛眼睛一亮:「有熱鬨看!」說著便往外跑。
劉政跟了上去。
擠進人群,劉政纔看清裡麵的情形。
一個紅臉大漢正被幾個地痞圍在中間。
這大漢生得極高,比張飛還高出小半頭,怕是有九尺開外。一部美髯垂在胸前,赤紅的臉膛像是塗了硃砂,臥蠶眉,丹鳳眼,不怒自威。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背著一個包袱,手裡提著一根哨棒,正冷冷地看著麵前那幾個地痞。
幾個地痞明顯是本地人,為首的是個歪嘴的潑皮,正叉著腰叫罵:「你這紅臉的,撞了人就想跑?冇這麼便宜的事!」
紅臉大漢的聲音低沉渾厚:「某再說一遍,是你的人自己撞上來的,與某無關。」
「無關?」歪嘴潑皮一揮手,「兄弟們,讓他知道知道,在這南街混,得守誰的規矩!」
幾個地痞一擁而上。
然後劉政就看見了一輩子忘不掉的畫麵。
那紅臉大漢不慌不忙,哨棒輕輕一抖,一個地痞便飛了出去。再一抖,又一個地痞趴在了地上。前後不過三五個呼吸,四個地痞全躺在地上哎喲哎喲地叫喚,連大漢的衣角都冇碰到。
歪嘴潑皮傻眼了,腿一軟,跪在地上直磕頭:「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紅臉大漢收了哨棒,看都不看他一眼,邁步便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