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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海港浮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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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和六年,八月二十四日。廣州。

師爺的事告一段落後,程曉本以為可以緩一口氣。孫師爺被看管起來,暫時沒有移交刑部——程曉需要他活著,需要他繼續提供周鶴齡這些年傳遞情報的細節。每天早上,孫師爺被帶到簽押房,坐在程曉對麵,一五一十地交代。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賬目,說到關鍵處偶爾停頓,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有沒有資格活著。

溫玉兒這幾天不怎麽出門。她每天早起,在客棧院子裏練刀,練完了就坐在台階上擦刀。兩把刀,一把是自己的,一把是姐姐的。擦完一把放在旁邊,再擦另一把。擦完了,把兩把刀並排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程曉有時候從視窗看見她,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裏的兩把刀像兩條並行的線,永遠挨著,永遠不會分開。

下午,程曉在簽押房裏整理案卷。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林海生站在門口,臉色發白。

“程推官,潮州又出事了。”

程曉放下筆。林海生把一份加急公文遞過來。公文是潮州知縣王知縣簽發的,日期是昨天,八月二十三日。程曉展開,逐字看下去——“今日清晨,漁民在潮州港東礁發現浮屍一具。死者為成年男性,身份不明。屍體被發現時,身上纏著漁網,漁網上係著一張紙,紙上寫有童謠一首。”

童謠第十首。

程曉把公文放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什麽時候的事?”

“今天清晨。公文是加急送來的,走了六個時辰。”

程曉站起來,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今天出發,半夜能到潮州。“我去潮州。”

林海生遲疑了一下。“程推官,您剛從潮州回來沒兩天,要不要讓下麵的人先去?您在廣州坐鎮——”

“我去。”程曉打斷他。他看了一眼門外——溫玉兒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走廊上,抱著刀,靠著牆,目光落在他臉上。

她聽見了“潮州”兩個字,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攥著刀鞘的手指緊了一下。

“我也去。”她說。

馬車在天黑前出了廣州城。何車夫聽說又要去潮州,沒有抱怨,隻是點了點頭,把馬喂飽了,套上車,在暮色中駛出了城門。

車廂裏,程曉和溫玉兒對麵坐著。包袱又回到了中間,但不是隔開,是放在兩人之間的坐板上,像一個不礙事的擺設。溫玉兒的懷裏揣著那張童謠第十首的曲譜,從沈幼蘅那裏拿來的——“潮州城上月如鉤,照得漁舟變客舟。客舟不載歸來客,隻載屍骨逐波流。”

她用手指在曲譜上輕輕描著那些字。“潮州城上月如鉤。”月亮確實是彎的,今晚是農曆二十三,下弦月,後半夜才會升起來。

程曉看著她描字的手指。“你在想什麽?”

“在想那具浮屍。為什麽是這個時候?我們剛離開潮州,就出了事。是巧合,還是有人在等我們離開?”

程曉沒有回答。他也想到了這個問題——也許不是巧合。有人在程曉離開潮州後才動手,不想讓他第一時間看到現場。但又故意在他剛回到廣州的時候發公文,讓他必須趕回去。像貓捉老鼠,放了又抓,抓了又放。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車輪碾過石子路麵,發出單調的聲音。溫玉兒靠著車壁,閉上眼睛。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程曉脫下外衫,輕輕搭在她身上。她動了一下,沒有睜眼,把那件外衫拉緊了。

半夜,馬車到了潮州。潮州城已經睡了,街上沒有人,隻有更夫的梆子聲在巷子裏回蕩,一下一下,悶悶的。程曉沒有去客棧,直接去了縣衙。

縣衙的門房還亮著燈。老門房佝僂著背坐在門檻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揉揉眼睛,把程曉和溫玉兒領了進去。王知縣還沒睡,在簽押房裏來回踱步,看見程曉進來,迎上來拱手,額頭上全是汗。

“程推官,您可來了。”

“屍體在哪裏?”

“殮房。潮州的仵作已經驗過了,但有些地方拿不準,等程推官來定奪。”

溫玉兒已經轉身往外走了。程曉跟上,王知縣在後麵小跑著追。

殮房在縣衙後院,一間低矮的灰磚小屋。程曉推開門,福爾馬林和腐敗的氣味撲麵而來。屍體躺在石台上,蓋著白布。潮州仵作站在旁邊,是個四十來歲的胖男人,圍裙上沾滿了黑紅色的汙漬。

程曉掀開白布。

死者是男性,四十歲左右,中等身材,麵板被海水泡得發白發脹,麵部浮腫,五官扭曲,但還能看出輪廓——眉弓高,鼻梁直,嘴唇厚。致命傷在胸口,一刀貫穿心髒,傷口邊緣整齊,是利器所傷。刀口很窄,不是普通的刀,是一把窄刃的刺劍。

死者的身上纏著漁網,漁網很舊,長滿了海藻和藤壺,是沉在海底很久的舊網。漁網上係著一張紙,紙已經濕透了,字跡有些洇開,但還能辨認。程曉把紙從漁網上解下來,紙是宣紙,遇水後變得很脆,他小心翼翼地展開。紙上寫著童謠第十首的歌詞——“潮州城上月如鉤,照得漁舟變客舟。客舟不載歸來客,隻載屍骨逐波流。”字跡工整,和之前那些童謠的字跡一模一樣。

程曉把紙交給溫玉兒,繼續檢視屍體。死者的雙手有老繭——不是握刀的老繭,是握槳的老繭。長期劃船的人,虎口和掌心會有這種繭。他的腳底板有厚繭,不是走路磨出來的,是長期踩船板磨出來的。他是一個常年在海上生活的人。

“船工?漁民?”程曉問。

潮州仵作搖頭。“不像是漁民。漁民的手繭位置不一樣,漁民長期撒網收網,老繭在手指和手腕。這個人的老繭在掌心,是握槳的。他是劃船的人——船伕,或者擺渡的。”

溫玉兒把漁網翻過來看。“這不是普通的漁網,是沉網。沉在海底很久了,上麵長滿了海藻和貝殼。”她把漁網舉到燈下,指著網繩上的一個結,“這個結的打法不是漁民的打法。是軍中的打法,水師用的。”

程曉湊過來看了一眼。結的打法複雜,繞了三道,最後從中間穿過,拉緊之後非常牢固,不容易解開。他在長安見過這種結——水師訓練營裏教的。燕王府有人會這種結。

“燕王府的水師?”程曉說。

溫玉兒點頭。“燕王在東海有船隊,走私、運貨、送人。船隊的水手都會打這種結。”

又是燕王府的痕跡。燕王死了,他的人還在,被周鶴齡收編了。

程曉把白布重新蓋上,轉身問王知縣。“死者的身份查到了嗎?”

王知縣搓著手。“還沒有。潮州城不大,失蹤的人都有記錄。查了最近的失蹤名單,沒有符合的。這個人不是潮州本地人。”

“他身上有什麽東西嗎?”

“有。在他衣服的內襯裏找到的。”王知縣從桌上拿起一個油紙包,開啟,裏麵是一塊木牌,巴掌大小,邊緣被海水泡得發脹,但上麵的字還能看清。木牌上刻著“鄭氏船行·潮州分號·船工·編號叁拾柒”。

鄭三孃的船行。程曉把木牌翻過來,背麵刻著一行小字——“潮州港,八月十五,夜班。”

八月十五。五天前。正是他們在鳳凰山密林的那天晚上。這艘船八月十五夜裏從潮州港出發,去了哪裏?

從殮房出來,已經是後半夜了。程曉沒有去客棧,直接去了海港。溫玉兒跟在後麵,手裏提著燈籠。燈籠光在海風中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海港很安靜,漁船都停泊在碼頭上,桅杆林立,帆布收攏,船身在水中輕輕搖晃。遠處海麵上漆黑一片,分不清天和海。程曉走到碼頭最東邊,薑老海的小船還係在木樁上。他蹲下來,解開了纜繩。

“你要出海?”溫玉兒問。

“去看看沉船點。現在退潮,水淺,也許能看到什麽。”

溫玉兒把刀在腰間緊了緊,跳上船。程曉撐船,竹篙在手中不太聽使喚,船歪歪扭扭地駛出港口。溫玉兒坐在船頭,燈籠放在船板上,橘黃色的光映著她的臉。

海麵上的風比岸上大,吹得燈籠火苗忽明忽暗。程曉撐了大約半個時辰,到了沉船點附近。他把竹篙插進海底,穩住船。

“到了。”

溫玉兒站起來,看著海麵。月亮還沒升起來,海麵上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水下的東西——那些沉在海底的火藥箱,那些散落在沙地上的白骨,那艘被鐵鏈綁在礁石上的知縣屍體。它們在水下三十尺的地方安靜地腐爛。

程曉從懷裏掏出那張童謠曲譜,對著燈籠光看。“客舟不載歸來客,隻載屍骨逐波流。”這艘船運的不是活人,是死人。或者說——活人上了船,就變成了死人。

溫玉兒忽然蹲下來,把手伸進海水裏。“水溫不對。”

程曉看著她。

“海水比昨天冷。不是天氣的原因,是有暗流。海底有什麽東西在動。”她把手指放進嘴裏嚐了嚐,“鹹味也比昨天重。有人在前麵攪動了海底的泥沙。”

程曉往遠處看。海麵上什麽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在這片海域的某個地方移動,也許是一艘船,也許是一個人,也許隻是海裏的魚群。

他撐船往回走。竹篙一下一下地撥動海水,船頭劈開波浪,發出嘩嘩的聲響。溫玉兒坐在船頭,抱著刀,看著前方漆黑的港口。燈籠光太弱了,隻能照亮船頭巴掌大的地方,更遠的地方什麽都看不見。但她不害怕——不是因為她勇敢,是因為程曉在她身後。她能聽見他撐船的聲音,竹篙入水、拔起、再入水,節奏穩定,像某種古老的鍾擺。

“程曉。”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騙了你,你會怎麽辦?”

程曉撐船的手沒有停。“你騙過我嗎?”

“沒有。”

“那就不會有那一天。”

溫玉兒沒有再說話。她把刀抱得更緊了,盯著前方那一點微弱的燈籠光。光很小,風一吹就晃,但沒有滅。

回到碼頭時,天快亮了。東邊的海平麵上露出一線灰白,星星一顆一顆地隱去。程曉把船係好,和溫玉兒沿著碼頭往回走。

碼頭上已經有早起的漁民在準備了。他們在整理漁網、檢查船隻、搬運漁獲。程曉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人看他。在漁民眼裏,他隻是又一個在碼頭過夜的異鄉人。

走到薑老海的棚屋前,程曉停下來。棚屋的門關著,從裏麵傳來鼾聲。他沒有敲門,站在那裏聽了一會兒,確定薑老海還活著。

溫玉兒站在他身後,忽然開口。“程曉,我想去鄭三孃的船行看看。”

“現在?”

“現在。趁她還沒開門,看看她的船行有什麽。”

程曉想了想。“你去。我回縣衙,等天亮了對王知縣再問幾個問題。”

溫玉兒點頭,把刀從腰間解下來,檢查了一遍刀刃,收入鞘中。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他。“你小心。”

“你也是。”

潮州港的鄭氏船行分號在港口南邊,是一間兩層的小樓。樓下是鋪麵,樓上是倉庫。溫玉兒到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鋪麵的門板還上著。她繞到樓後,看見一扇小門,門沒有鎖。她推門進去,是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盡頭是樓梯。

她上了樓。樓上是一個大開間,堆滿了貨物——木箱、麻袋、油桶、纜繩。貨物的擺放很整齊,每一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分類碼放,標著編號。溫玉兒走到那些木箱旁邊,蹲下來看箱子的封條。封條上印著“鄭氏船行”四個字,封條完好,沒有被人動過。

她站起來,目光掃過整個倉庫。在倉庫最裏麵的角落裏,有一個單獨隔出來的小間,門是鐵皮的,鎖著。她走過去,從發髻上抽出姐姐的銀簪子,把簪尖插進鎖孔,撥了兩下,鎖開了。燕王府教過她開鎖,不是什麽高明的本事,但夠用。

小間裏隻有一樣東西——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本冊子。她翻開冊子,裏麵是密密麻麻的記錄——日期、船號、貨物名稱、出發港口、目的地、收貨人。她翻到三年前的記錄。

章和三年三月,貨船“潮安號”,廣州港至潮州港,貨物:石灰二十箱,發貨人:周鶴齡,收貨人:鄭三娘。章和三年五月,貨船“潮安號”,潮州港至潮州港東礁,貨物:石灰二十箱,發貨人:鄭三娘,收貨人:周鶴齡。

石灰二十箱。和鄭三娘說的一樣。但為什麽從廣州運到潮州,又從潮州運到東礁?東礁就是沉船點。鄭三娘把貨運到潮州後,轉給了周鶴齡,周鶴齡再把貨運到東礁沉掉。溫玉兒繼續往後翻。章和四年、章和五年、章和六年,每隔幾個月就有一次類似的記錄。貨物名稱有時候寫“石灰”,有時候寫“瓷器”,有時候寫“桐油”。但數量都是二十箱。收貨人都是周鶴齡,目的地都是潮州港東礁。

溫玉兒把冊子合上,塞進懷裏。她剛走出小間,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很重,是男人的。她閃身躲到一個木箱後麵,屏住呼吸。

腳步聲上了樓,在樓梯口停了一下,然後朝倉庫裏麵走來。來人穿著灰色的短褐,腰間別著一把刀,步伐穩健,目光掃視著倉庫裏的貨物。他在那些木箱前蹲下來,檢查封條。溫玉兒從木箱後麵看清了他的臉——四十來歲,方臉,濃眉,左眼角有一道疤。她不認識這個人,但他身上的灰衣、腰間的刀、走路的姿態,和那些燕王府的暗衛一模一樣。

灰衣人檢查完木箱,站起來,朝小間走去。看見小間的門開著,他的腳步頓了一下,手按在刀柄上,緩緩推開門。

溫玉兒從木箱後麵走出來,刀已經出鞘。“別動。”

灰衣人轉過身,看見溫玉兒手裏的刀,瞳孔縮了一下。他的目光從刀移到她的臉上,又從她的臉上移到她腰間並排掛著的兩把刀。

“你是阿史那紅的人。”他說。

溫玉兒沒有回答。灰衣人往後退了一步,手還按在刀柄上。

“阿史那紅來過這裏。一個月前,她偷走了船行的賬冊。周先生讓我們來找,說賬冊可能還藏在船行裏。”他說話的聲音很平穩,但手在微微發抖。“你偷了賬冊?”

溫玉兒沒有回答,刀尖指向他的咽喉。“周鶴齡在哪裏?”

灰衣人沒有說話。他忽然拔刀,刀光一閃。溫玉兒的刀更快,刀鋒貼上他的手腕,輕輕一劃,灰衣人的刀脫手落地,手腕上多了一道血線。他捂著手腕往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木箱,箱子滾落,裏麵的東西撒了一地——是幹的藥材,何首烏、茯苓、當歸,不是什麽火藥。

溫玉兒的刀抵在他的喉嚨上。“周鶴齡在哪裏?”

“在廣州。”灰衣人咬著牙,“總督府。他一直都在總督府,從來沒有離開過。”

溫玉兒的刀鋒輕輕壓了一下,灰衣人的脖子上滲出一絲血。“你替他做什麽?”

“運貨。從廣州運到潮州,從潮州運到東礁。三年前開始,每隔幾個月一次。我們隻管運,不管運的是什麽。”

“你見過阿史那紅嗎?”

灰衣人遲疑了一下。“見過。一個月前,她在船行門口攔住我們的船,問我們運的是什麽。我們不說,她就打。她一個人打我們六個,打倒了四個,搶走了一本賬冊。周先生讓我們來找賬冊,找了一個月沒找到。”

溫玉兒收了刀,一腳踢在灰衣人的膝彎上,他跪倒在地。她從懷裏掏出繩子,把他的手腳綁了。“誰派你來的?”

灰衣人跪在地上,低著頭。“周先生的親信。姓周,不是周鶴齡,是另一個人。他比周鶴齡年輕,個子不高,很瘦。說話沒有口音,聽不出是哪裏的。”

周鶴齡的親信,不是周鶴齡本人。那個人比周鶴齡瘦,個子不高,說話斯斯文文——和潮州縣衙老門房描述的一模一樣。三年前去找周知縣的那個人,也是他。

溫玉兒把灰衣人綁在柱子上,用布堵住他的嘴。她走到窗邊,天已經亮了。陽光照在海麵上,波光粼粼。遠處碼頭上有人在走動,一天的工作開始了。

她從懷裏掏出那本賬冊,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字——“八月廿五,東礁,沉船點,收貨。”

八月廿五。明天。

明天,周鶴齡的人會去沉船點,取什麽東西。

溫玉兒回到縣衙時,程曉剛從王知縣的簽押房出來。

他的表情不太好看。溫玉兒把在鄭氏船行的發現說了一遍——灰衣人,賬冊,八月廿五的收貨記錄,還有那個姓周的親信。

程曉聽完,臉色更沉了。“王知縣說,三年前周明道失蹤後,潮州府衙的案卷曾經被人調閱過。調閱人的簽名是‘周明遠’——周明道的族弟,兩廣總督府的幕僚。”

“周明遠?”溫玉兒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周鶴齡的侄子。周鶴齡沒有兒子,這個侄子是他一手帶大的,視如己出。”程曉把從王知縣那裏拿到的調閱記錄遞給溫玉兒,“三年前,周明遠來潮州‘探望’族兄周明道。周明道就是在他來之後失蹤的。”

溫玉兒看著那張調閱記錄上的簽名——“周明遠”。字跡工整,和童謠上的字跡不太一樣,但那種工整的味道是一樣的。一筆一劃,像刻出來的。

“他就是那個比周鶴齡瘦、個子不高、說話斯斯文文的人。”溫玉兒說。

程曉點頭。“老門房看見的那個人,就是周明遠。”

溫玉兒把從鄭氏船行拿到的賬冊遞給他。“明天,八月廿五,沉船點。周鶴齡的人要去取東西。”

程曉翻著賬冊,手指在“八月廿五,東礁,沉船點,收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明天去沉船點。在他們取貨之前,先到。”

一整天,兩個人在縣衙的簽押房裏做準備。程曉畫了一張沉船點的海圖,標注了水深、礁石位置、暗流方向。溫玉兒擦了兩把刀,磨得比平時更亮。她把姐姐的匕首也磨了,刀鋒在磨刀石上劃過,發出細細的嘶嘶聲。程曉在旁邊看著,看著她低頭的側臉,看著她專注的眼神。她磨刀的時候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眼睛裏隻有刀刃和磨刀石。

“玉兒。”

“嗯。”她沒有抬頭。

“明天如果遇到周明遠——”

“我不會殺他。”她把刀翻過來磨另一麵,動作沒停,“除非他先動手。”

程曉沒有再說什麽。他知道溫玉兒不會濫殺無辜,也知道她不會讓自己受傷。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潮州城的夜晚又一次降臨。程曉推開窗戶,海風灌進來,帶著鹹味和涼意。遠處海麵上有幾點漁火,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在傳遞什麽訊號。

溫玉兒磨完刀,把刀收入鞘中,兩把並排放在桌上。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和程曉並肩站著,看著遠處海麵上的漁火。

“程曉。”

“嗯。”

“明天過後,我們去長安。”

程曉轉頭看著她。月光落在她的臉上,照出她眼睛裏的光。“回長安做什麽?”

“去看阿蘅。我想她了。”

程曉沉默了片刻。“好。明天過後,回長安。”

遠處的漁火滅了一盞,又亮了一盞,像是在數著什麽——也許是天數,也許是人命,也許是潮州城上月如鉤的月亮,一天一天,從彎變圓,從圓變彎。

溫玉兒把手伸程序曉的袖子裏,握住他的手指。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程曉沒有抽回來。兩個人站在窗前,手在袖子裏握著,看著海麵上的漁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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