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娘沒有等到第二天。
當天夜裏,王帥急叩程曉的房門,帶來一個訊息——蘇錦娘要跑。
“我的人盯著她,酉時三刻她從雲錦坊後門出來,換了一身深色衣裳,往南走了。我親自跟了三條街,她在城南一家客棧開了房,用的是假名。”王帥喘著粗氣,“程大人,抓不抓?”
程曉正在燈下看老孫的驗屍格目補錄,聞言放下紙筆,沉吟片刻:“不抓。跟著就行,看她跟誰接觸。”
“可是她要跑——”
“她要跑就不會住客棧,直接出城了。”程曉撚著核桃手串,“她在等什麽人,或者什麽東西。繼續盯,別打草驚蛇。”
王帥領命而去。
程曉坐回桌前,目光落在那塊繡著“錦”字的手帕上。手帕的質地是上等杭綢,蘭花繡工精細,用的是“齊針”繡法——這正是蘇錦娘擅長的“顧繡”針法之一。
他拿起手帕,對著燈光細看。蘭花的葉子下麵,隱約有一行小字,極淡,像是用水寫的,幹了之後幾乎看不見。程曉將手帕浸入茶水中,片刻後取出,字跡顯現出來:
“三月初十,申時三刻,老地方。”
沒有署名,但字跡娟秀,是女人的手筆。
三月初十——正是沈墨言幫柳念卿買合歡散的日子。申時三刻——距離柳念卿死亡還有兩個多時辰。
這是一封約會信。誰約誰?“老地方”是哪裏?
程曉將手帕晾幹,小心收好。現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
次日清晨,程曉早早來到大理寺。
他的官舍在大理寺後院,一間狹小的廂房,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就是滿架的卷宗。茶商案之後,他被貶到這裏,一待就是三年。
桌上放著一份新送來的卷宗,是王帥連夜查到的蘇錦娘背景。
程曉翻開,一頁一頁細看。
蘇錦娘,本名蘇蘭君,長安人氏,父早亡,母改嫁,八歲入雲錦坊做學徒。十五歲被顧三娘收為入室弟子,學“顧繡”雙麵繡。十八歲出師,成為坊中最好的繡娘。二十歲,顧三娘自殺,蘇錦娘繼承衣缽,改名錦娘,寓意“錦上添花”。
卷宗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是王帥的筆跡(讓師爺代寫的):“顧三娘死後,蘇錦娘與坊主周氏關係密切。有人看見她們深夜密談。”
顧三娘。
這個名字再次出現。程曉在之前的調查中已經注意到,顧三娘是柳念卿的母親,十年前因“盜竊宮中繡樣”的指控自殺。但卷宗裏沒有詳細記錄那樁舊案,隻說“事涉宮闈,卷宗封存”。
宮闈。又是宮闈。
程曉揉了揉太陽穴,起身去找老孫。
老孫的驗房在大理寺後院最角落,一間不見光的屋子,常年彌漫著石灰和醋的味道。程曉推門進去的時候,老孫正在給一具無名屍做骨骼測量。
“程大人,你來得正好。”老孫放下骨尺,從櫃子裏取出一個小瓷瓶,“柳念卿後頸針眼裏的烏頭堿,我又驗了一遍。你猜怎麽著?”
“說。”
“這不是普通草烏提的。”老孫將瓷瓶遞給他,“普通草烏提的烏頭堿,雜質多,顏色偏灰。這個顏色發白,純度極高,得用‘九蒸九曬’的法子才能提出來。整個長安,有這個手藝的,不超過三家藥鋪。”
程曉接過瓷瓶,對著光看。瓶底的白色粉末細膩如霜。
“哪三家?”
“保和堂、濟世堂、回春堂。”老孫掰著手指頭,“保和堂就是賣合歡散的那家,濟世堂是蘇姑孃家的,回春堂是宮中禦醫林懷仁開的私鋪。”
“林懷仁?”
“太醫院院判,專管禦用藥材。他在宮外開了個回春堂,名義上是義診施藥,實際上是給達官貴人看病。能請他出手的,非富即貴。”
程曉將瓷瓶收好:“能確定是哪一家嗎?”
“光看粉末分不出來,得看提取的法子。”老孫想了想,“保和堂的烏頭堿偏溫,藥性柔;濟世堂的偏烈;回春堂的最純,跟這個最像。但要十成十確定,得拿到回春堂的樣品比對。”
“我去弄樣品。”程曉轉身要走,老孫叫住他。
“程大人,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說。”
“柳念卿身上的烏頭堿劑量,掐得很準。多了會當場死,少了不起作用。這人的醫術不低,至少懂藥性。”老孫頓了頓,“繡娘不懂這個,賬房也不懂。能下這種毒的,要麽是大夫,要麽是常年跟藥材打交道的人。”
程曉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午時,程曉和蘇清沅在回春堂門口碰頭。
回春堂在西市北街,三間門麵,比保和堂氣派多了。門口掛著一副對聯:“但願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生塵。”橫批是“濟世回春”。
蘇清沅今天沒穿襦裙,換了一身月白色的男裝,頭發束起,像個清秀的少年郎。程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怎麽了?不像?”蘇清沅轉了個圈。
“太白了,不像男人。”
“那我塗黑點?”
“不用。你就當是來買藥的富家公子。”程曉邁步進了回春堂。
店裏很安靜,隻有一個夥計在櫃台後麵搗藥。夥計見來了客人,放下藥杵迎上來:“二位客官,抓藥還是看病?”
“找林禦醫。”程曉亮出大理寺腰牌。
夥計臉色一變,轉身進去通報。片刻後,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從後堂出來,穿著青色長衫,麵容清瘦,三縷長髯,手指修長,一看就是大夫的手。
林懷仁。
“大理寺的?”林懷仁掃了一眼腰牌,神色平靜,“不知找下官何事?”
程曉沒有寒暄,直接問:“林禦醫可認識雲錦坊的周氏?”
林懷仁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很快恢複平靜:“認識。周坊主是老病號,常來下官這裏看風濕。”
“最近一次是什麽時候?”
“上個月初。怎麽,她出事了?”
“她沒出事。但雲錦坊的一個繡娘死了,死因跟烏頭堿有關。”程曉盯著林懷仁的眼睛,“林禦醫,你給周氏開過烏頭堿嗎?”
林懷仁搖頭:“烏頭堿是劇毒,下官從不開這個。治風濕用的是製川烏、製草烏,都是炮製過的,毒性已減。純烏頭堿,下官手裏也沒有。”
“誰能有?”
“太醫院藥庫有,但提取純烏頭堿需要專門的法子,整個太醫院不超過三個人會。”林懷仁想了想,“下官算一個,另外兩個是院使劉大人和掌案張大人。但我們的提取物都有編號,用在哪裏、用了多少,都要登記。”
程曉請他出示登記冊。林懷仁沒有推辭,從後堂取來一本厚厚的冊子,翻到最近半年的記錄。
程曉一頁一頁看。太醫院的烏頭堿提取物主要用於配製急救藥丸,用量極少,每一筆都有出處。最近三個月,沒有一筆是流向宮外的。
“林禦醫,你在宮外的回春堂,有沒有自己提取過烏頭堿?”
林懷仁沉默了片刻:“有。下官在宮外也有一間小藥房,提取過少量烏頭堿,用於研究藥性。但下官可以發誓,從未用在外人身上。”
“提取了多少?現在還剩多少?”
林懷仁從櫃子裏取出一隻小瓷瓶,裏麵裝著白色的粉末,跟程曉手裏的樣品一模一樣。他稱了稱:“原提取三錢,用了一錢做試驗,還剩二錢。”
程曉讓他將剩餘的藥粉封存,作為證物帶走比對。林懷仁沒有阻攔,隻是說:“程大人,下官與此案無關。你若需要,下官可以全力配合。”
程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帶著蘇清沅離開。
出了回春堂,蘇清沅低聲道:“他在說謊。”
“哪一部分?”
“提取烏頭堿是為了研究藥性。”蘇清沅撇嘴,“一個太醫,要研究藥性,在太醫院就能做,何必在宮外另設藥房?他一定有用烏頭堿做別的事。”
“也許。”程曉將林懷仁的藥瓶和柳念卿的樣品對比看了看,顏色和質地幾乎一樣,“但他敢把藥粉拿出來,就不怕我們比對。要麽他是清白的,要麽他早就換了藥。”
“你覺得是哪種?”
程曉沒有回答。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林懷仁的手指。
那雙修長幹淨的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勒痕,像是剛摘下戒指不久。
未時,王帥傳來訊息:蘇錦娘動了。
她離開客棧,去了城南的“吉祥巷”。那是一排老房子,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她進了一間院子,待了一炷香的工夫,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包袱。
王帥讓人盯著院子,自己跟著蘇錦娘。蘇錦娘沒有回客棧,而是直接回了雲錦坊。
“包袱裏是什麽?”程曉問。
“不知道,沒開啟。但她出來的時候,包袱癟了,東西好像留在院子裏了。”王帥說,“我讓人進院子搜了,找到這個。”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布,展開,裏麵包著一把剪刀。
不是普通的剪刀。剪刃細長,尖頭,像是繡花剪,但刃口有暗紅色的痕跡——是血。
程曉接過剪刀,對著光看。血跡已經幹了,但還能看出形狀。剪刀的握柄處刻著一個字——“顧”。
顧三孃的“顧”。
“這剪刀是在誰家找到的?”
“一個老寡婦家,姓劉,六十多歲,耳背。問她什麽都說不知道。”王帥撓頭,“但她家門口掛著一塊‘顧記繡坊’的舊招牌。那個院子,十年前是顧三孃的住處。”
程曉心頭一震。
顧三孃的舊居。蘇錦娘去那裏,取走了這把剪刀。剪刀上的血跡,很可能是顧三娘留下的——或者是凶手留下的。
“馬上申請搜查令,搜查蘇錦孃的住處。”程曉當機立斷,“同時去顧三娘舊居,仔細搜,看還有沒有別的證據。”
申時,程曉親自帶人搜查蘇錦孃的房間。
蘇錦娘住在雲錦坊二樓,一間朝南的屋子,佈置得雅緻。桌上擺著繡架,上麵是一幅未完成的“觀音像”。觀音的麵容慈祥,衣紋流暢,針腳細密如發絲。
程曉掃了一眼繡架,目光落在觀音的眼睛上。
觀音的眼睛不是繡的,是用顏料點上去的。他湊近看,顏料是藍色的——不是點翠,是一種植物染料,叫“菘藍”。
但觀音的眼睛不應該是藍色的。
他翻開蘇錦孃的抽屜,找到一本小冊子,是她的私人賬本。賬本上記錄了她這些年接的每一筆繡活,金額、客戶、耗時,一目瞭然。
其中有一筆引起了程曉的注意:“章和四年,繡‘九龍屏風’一扇,酬銀五百兩。客戶:宮中。”
九龍屏風。
程曉想起十年前顧三娘被指控盜竊的“九龍繡屏”。名字相似,是不是同一件?
他將賬本收好,繼續搜。在衣櫃最底層,他發現了一個鎖著的木匣。撬開鎖,裏麵是一疊信。
程曉一封一封地看,臉色越來越沉。
這些信是蘇錦娘與一個叫“崔姑姑”的人往來的。崔姑姑是宮中的掌宮姑姑,負責內務采買。信中提到“九龍繡屏”、“宮中貴人”、“銀子已付”等字眼。
最後一封信的日期是今年三月初一,崔姑姑寫道:“柳氏已疑,速決。不可留。”
柳氏——柳念卿。
程曉握緊信紙,指尖泛白。
蘇錦娘,是崔姑姑的人。柳念卿發現了什麽,崔姑姑讓蘇錦娘“速決”。蘇錦娘殺了柳念卿,然後——
然後蘇錦娘也死了。被滅口。
程曉將所有信件裝好,快步下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迎麵撞上蘇錦娘。
她回來了。
蘇錦娘看到程曉手裏的木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後退一步,靠在牆上,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蘇錦娘,你被捕了。”程曉的聲音很平靜,但目光如刀,“罪名是謀殺柳念卿。”
蘇錦娘沒有說話。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程曉讓王帥將她帶走。臨出門時,蘇錦娘忽然抬起頭,看著程曉,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程大人,你以為抓了我,案子就破了?”
“什麽意思?”
“你手裏的那些信,隻說了崔姑姑讓我‘速決’,沒說我是怎麽殺的。你拿什麽定我的罪?”蘇錦孃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我沒有殺柳念卿。我到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程曉盯著她:“你說什麽?”
“我說——”蘇錦娘一字一頓,“柳念卿死的那天晚上,我去了作坊,但我去的時候,她已經掛在橫梁上了。我隻是……我隻是拿走了她手裏的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蘇錦娘沒有回答。她閉上嘴,再也不肯說一個字。
蘇錦娘被押入大理寺大牢。
程曉回到官舍,將所有的線索攤在桌上:驗屍格目、沈墨言的供詞、趙元啟的證詞、保和堂的賬本、回春堂的藥粉、顧三孃的剪刀、蘇錦孃的信件……
他一遍一遍地看,試圖拚出完整的畫麵。
柳念卿發現蘇錦娘與宮中崔姑姑勾結,盜賣雲錦?還是發現了九龍繡屏的秘密?崔姑姑讓蘇錦娘“速決”。三月初十,蘇錦娘約柳念卿“老地方”見麵。柳念卿喝了合歡散的茶(誰下的?她自己?沈墨言?還是蘇錦娘?),去了作坊。在那裏,她被毒針刺中後頸,被勒死,被掛上橫梁。
但蘇錦娘說她到的時候柳念卿已經死了。如果她說的是真話,那凶手另有其人。
誰能在蘇錦娘之前殺了柳念卿?崔姑姑還派了別人?還是周氏?還是那個神秘的“老地方”裏的第三個人?
程曉的目光落在那塊手帕上——“三月初十,申時三刻,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裏?
他拿起手帕,又看了一遍。蘭花葉子下麵的字跡,除了約會資訊,還有一個極淡的暗紋,是水印,需要特殊方法才能顯現。
程曉將手帕浸入醋中,片刻後取出,放在火上微微烤了一下。
暗紋顯現出來——是一座橋的圖案,橋上有三個字:“落魂橋。”
落魂橋。長安城南,靠近城牆根的一座老石橋,橋下是臭水溝,常年無人去。那是乞丐和流浪漢的地盤。
柳念卿約了誰在落魂橋見麵?還是蘇錦娘約了柳念卿?
程曉將手帕收好,叫來王帥:“連夜去落魂橋,找。任何可疑的東西,哪怕是紙片,都給我帶回來。”
王帥領命而去。
程曉坐在桌前,撚著核桃手串,看著窗外的夜色。
三更鼓響,長安城沉入夢鄉。
但有些人的夢,永遠不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