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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扳指與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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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辰時。

大慈恩寺的晨鍾剛剛敲過,鍾聲在薄霧中回蕩,一圈一圈地散開,驚起簷下一群鴿子。早課已經結束了,僧人們三三兩兩地從大殿出來,往齋堂走。沒有人說話,隻有木魚聲還在殿裏斷斷續續地響著,像是一個忘了停下來的節拍器。

程曉站在監寺禪房門口,看著門楣上那塊匾——“方外之人”。字是好字,顏體,筋骨飽滿,落款是當朝中書令趙崇遠。程曉盯著那個落款看了很久,然後抬手敲門。

“進來。”

法淨坐在窗前,麵前攤著一本經書,手裏端著一杯茶。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僧袍,洗得很幹淨,領口用白線繡了一圈細小的蓮花紋——程曉注意到,那繡工很精細,不是寺裏僧衣該有的水準。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茶湯清亮,香氣撲鼻。一個清修的僧人,喝的是幾百文一斤的碧螺春,穿的是繡花僧袍,住的是寬敞明亮的禪房。

他看見程曉,放下茶杯,雙手合十:“程施主,這麽早?”

程曉沒有寒暄。他走到法淨麵前,亮出大理寺的腰牌:“法淨師父,舍利失竊案,請你配合調查。”

法淨的麵色很平靜,像是早就料到這一刻。他點了點頭,念珠在拇指間轉了一圈:“好。”

“你的玉扳指,是誰送的?”

法淨低頭看了看自己左手拇指上的扳指。羊脂玉,成色極好,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油光,扳指內側刻著一個“李”字,筆畫工整。他用右手拇指摸了摸扳指表麵,那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李奔李大人。”

“什麽時候?”

“八年前。貧僧剛來大慈恩寺不久,李大人來寺裏上香,說與貧僧有緣,便贈了這枚扳指。”

“五百貫的羊脂玉,說送就送。李奔和你,什麽關係?”

法淨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快,如果不是程曉一直盯著他的臉,根本看不出來。他撥動了一下手裏的念珠,拇指在珠子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轉。

“李大人信佛,是寺裏的功德主。他捐贈修塔、供僧,都是常事。一枚扳指,不算什麽。”

“那你認不認識阿史那達?”

念珠停了。法淨的手指懸在半空,過了兩個呼吸才重新落下。他抬起頭,看著程曉,眼神裏有一絲程曉熟悉的東西——被戳穿前的鎮定。

“認識。西市的胡商,來寺裏做過供養。”

“他供認,是你讓他準備西域香料和特製箱子,要在三月十五那天,把舍利運出城。”

法淨放下念珠,雙手合十,閉上眼睛。程曉數著他的呼吸——三次深呼吸之後,他才開口。

“程施主,貧僧確實讓阿史那達準備過箱子。但那是為了修繕塔頂,不是偷舍利。”

“修繕塔頂需要西域香料?”

“西域香料用於供養。貧僧想在修繕前,好好供養一下舍利。這是佛門的規矩,施主不懂。”

“那三月十五晚上,你去琉璃塔做什麽?”

法淨睜開眼睛,直視程曉。他的瞳孔在晨光裏顯得很大,黑得發亮,但程曉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袖子裏快速地撥動念珠,袖口微微顫動。

“貧僧去檢查塔門有沒有鎖好。這是監寺的職責。”

“有人看到你從塔裏出來,手裏拿著一個布包。”

法淨的瞳孔收縮了一下。程曉清楚地看到了那個變化——黑眼珠中間的那個小孔,像針尖一樣猛地縮了一下。他轉念珠的速度突然快了,拇指撥動珠子的聲音在安靜的禪房裏格外清晰,像是一隻老鼠在啃木頭。

“那是貧僧的抹布。擦塔用的。”

程曉盯著他看了很久。法淨的目光沒有躲閃,但程曉注意到他額頭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三月的早晨還很涼,禪房裏也沒有生火,不該出汗。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再喝。

“法淨師父,你的供詞,我會一一核實。現在,請你跟我們回大理寺,配合調查。”

法淨站起來,整了整僧袍。他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他走到佛龕前,對著那尊銅佛像拜了三拜——第一拜,身體微微發抖;第二拜,念珠掉了一顆,骨碌碌滾到地上;第三拜,他閉著眼睛,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是在念什麽。

然後他轉身。

“好。貧僧跟你們走。”

王帥上前,猶豫了一下,沒有上手銬。法淨自己走出了禪房,僧袍的下擺掃過門檻,帶起一小片灰塵。經過門檻時,他絆了一下,王帥扶了他一把。他的手冰涼,像是剛從井裏撈出來的。

程曉沒有跟著走。他站在禪房中間,看著法淨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然後他轉過身,對老孫說:“關門。搜。”

老孫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裏還拎著他那個破舊的驗屍箱,酒氣還沒散:“搜什麽?”

“搜所有東西。”

程曉先走到法淨坐過的椅子前。椅墊是棉的,坐上去很軟,比程曉值房裏那把硬木椅子舒服十倍。椅墊下麵壓著一本經書——《法華經》,翻到某一頁,折了一個角。程曉翻了翻那一頁,講的是因果報應的故事:某人作惡多端,死後墮入地獄,受盡苦刑。頁邊有一行小字批註,是法淨的筆跡:“因果不虛,苦海無邊。”

他把經書放回原處,開始翻經櫥。

經櫥是檀木的,上了漆,擦得一塵不染,開啟時有一股檀香味。裏麵的經書按類別排列,每一本都用黃綢包著,像是什麽珍貴的東西。程曉一本一本地抽出來,翻看,放回去。抽到第七本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不是書,是布。

他把那本經書抽出來,後麵是一個布包,用灰布裹著,打了一個死結。布包的布料是粗麻,和經書的黃綢形成鮮明對比。程曉解開布包,裏麵是一疊信。

他抽出最上麵的一封,展開。信紙是上好的宣紙,上麵寫著幾行字,字跡是館閣體,但比法淨的圓潤多了些棱角,筆畫有力,看得出寫字的人官威很重:

“法淨吾弟:上月三千貫已收,琉璃塔可繼續修建。另,陳州那邊不要再提,忘掉過去。”

程曉的手指停在“陳州”兩個字上。他把信放在桌上,繼續翻布包。第二封信:

“法淨:馬元此人貪得無厭,不可盡信。若他日有變,可除之。但需做得幹淨。”

第三封:

“法淨:有人在大理寺查陳州舊案,你那邊的東西要藏好。若被發現,你我皆死。”

日期是三個月前——正是舍利盒夾層被開啟的時間。程曉的手微微發抖。他把信放回布包,繼續翻經櫥。在最後一排經書的後麵,他發現背板是可以拆卸的——用指甲摳住邊緣,輕輕一拉,整塊背板就下來了。

後麵是一個暗格,一尺見方,用黑漆刷過,和裏麵的黑暗融為一體。暗格的邊緣有磨損,說明經常被開啟。程曉把手伸進去,摸到了幾樣東西。

第一樣是賬簿,三本,用線裝訂,封麵沒有字。他隨手翻開一頁,上麵寫著:“章和元年三月,收李大人三百貫,轉馬元五十貫,餘二百五十貫入塔賬。”又翻一頁:“章和元年六月,收李大人五百貫,轉陳州金匠一百貫,餘四百貫入塔賬。”

再翻一頁:“章和二年正月,收李大人八百貫,轉陳州銀匠二百貫,餘六百貫入塔賬。”

陳州金匠、陳州銀匠——程曉的手指停在那兩行字上。這些名字,他在陳州滅門案的卷宗裏見過。金匠替李奔鑄過假證據,銀匠幫李奔熔過贓物。

第二樣是信件,一疊,用紅繩紮著。程曉解開紅繩,一封一封地看。內容大同小異——收錢、洗錢、分錢、滅口。每一封都提到了“陳州”兩個字,每一封都有一句“忘掉過去”。

第三樣是一張麵具。程曉把它從暗格裏拿出來時,老孫正在翻床頭櫃,一回頭看見,手裏的藥包差點掉了。

“這……這是人皮?”

程曉把麵具翻過來,對著光看。麵具很薄,幾乎透明,做工精細得驚人——眉毛一根一根地植上去,毛孔清晰可見,連額頭上的皺紋都一條一條地刻出來了。麵具的內側用刻寫了三個字,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陳懷安。”

老孫湊過來,眯著眼睛看了半天:“陳懷安?滅門案那個陳懷安?這是用真人皮做的,陳州的手藝。我聽說過,陳州有個叫孟三七的遊方郎中,專做這種活。把死人皮剝下來,用藥水處理,做成麵具。戴上可以以假亂真。”

程曉沒有說話。他把麵具小心地放回暗格,繼續翻。暗格的最深處,還有一樣東西——一塊布,疊得整整齊齊,壓在賬簿下麵。

他把布展開。

那是一塊白色的粗布,大約兩尺見方,邊緣被刀割過,不整齊。布上用血寫了一行字,字跡是館閣體,筆鋒很利,像是用刀刻出來的,每一筆都入布三分:

“陳州冤魂索命來。”

老孫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

程曉把布舉到窗前,讓晨光照在上麵。血跡已經幹透了,發黑,有些地方開始剝落,邊緣捲起小卷。他湊近聞了聞——沒有味道,放了很久了。字跡排列整齊,間距均勻,不像是倉促寫成的,倒像是一筆一劃認真寫上去的。

“老孫,叫蘇淩昀過來。”

老孫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程曉把布鋪在桌上,盯著那七個字。冤魂索命——誰在索命?索誰的命?

他想起了陳恕。那個掃地僧,陳懷安的弟弟,慧安的叔叔。三個月前,他取走了舍利盒裏的名單,然後在法淨的牆上寫下了這七個字。

不是詛咒。是宣戰。

蘇淩昀來得很快。她騎的是快馬,從醫館到大慈恩寺,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進門的時候,頭發被風吹散了,臉上帶著一層薄汗,手裏拎著她的藥箱。程曉正蹲在地上翻法淨的床頭櫃,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過來看。”

蘇淩昀走到桌前,看見那塊血布,愣了一下。然後她放下藥箱,從裏麵取出一套小工具——銅柄放大鏡、銀針、一小瓶無色透明的試劑。她先戴上薄手套,然後用銀針輕輕挑了一點幹血,放在放大鏡下看。

“是人血。”她說

“能判斷是什麽時候寫的嗎?”

蘇淩昀把血布翻來覆去地看,幹透的血跡邊緣會捲起來,卷得越厲害,時間越久。她用銀針輕輕撥了撥邊緣,捲起的小片應聲而落。

“至少三個月了。邊緣已經捲成小捲了,幹透了,沒有三到五個月達不到這個程度。”她又看了看布料的材質,“這是普通的僧衣布料,寺裏常見。寫血書的人,可能是寺裏的人,或者能輕易拿到僧衣的人。”

三個月前——正是舍利盒夾層被開啟的時間。程曉在紙上記下這個時間點,又問:“筆跡呢?能比對嗎?”

蘇淩昀把血布和桌上的信放在一起比對。法淨的筆跡圓潤,轉折處多用圓弧,是標準的僧人抄經體,筆畫輕飄,像是沒有骨頭。血布上的字鋒利,轉折處多用方角,是館閣體的底子,但比法淨的多了些棱角,筆畫入木三分,寫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

“不一樣。”她說,“寫血書的人,練過館閣體,但不是法淨。這個人寫字的時候很用力,有些筆畫刻進了布紋裏。法淨寫字輕,飄,像是在描。這個人寫字重,像是在刻。”

“陳恕呢?能比對嗎?”

蘇淩昀想了想:“我沒有陳恕的筆跡樣本。但慧明那裏可能有——陳恕在寺裏待了三年,總得寫點什麽。抄經、登記、領東西,都會留下筆跡。”

程曉點頭,把血布小心地疊好,收進懷裏。蘇淩昀繼續翻桌上的東西,翻到那幾包藥時,她停下來。

“這是什麽?”

老孫從門口探進頭來:“安神散。法淨吃的,我在枕頭底下找到的,一共七包,用黃紙包著,上麵寫著日期。”

蘇淩昀拆開一包,倒了一點在手心裏。藥粉是灰褐色的,聞起來有一股苦味,還有一絲甜膩的異香——那是曼陀羅的味道。她用銀針挑了一點,放進嘴裏嚐了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曼陀羅。劑量不小。”她嚐了嚐味道,又看了看藥粉的質地,“這是粗製的曼陀羅粉,不是藥鋪裏賣的成品。藥鋪裏的曼陀羅會配伍其他藥材中和毒性,這個是純的,直接磨成粉。法淨不是在治病,他是在麻醉自己。”

“我知道。”老孫走進來,“我看了七包,最早的一包是黃紙,日期是三年前,曼陀羅含量大約一錢。後來的換成白紙,劑量越來越大。最近的一包是十天前,五錢了。法淨吃了至少三年,耐藥性越來越強。要維持效果,就得不斷加量。三年前一錢就夠了,現在要五錢。”

蘇淩昀把藥粉包好,放回桌上。她的表情很嚴肅:“長期吃曼陀羅的人,會分不清現實和幻覺。記憶會混亂,真假不分。他會把自己想象的事當成真的,把真的事忘掉。法淨的供詞,不能全信。”

程曉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院子。院子裏有一棵柏樹,很老了,樹幹上纏著藤蔓,樹冠遮住了半邊天。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他吃藥,是為了忘記。”

蘇淩昀沒有說話。

“他做噩夢。”程曉說,“夢到陳州,夢到冤魂。所以他吃藥,讓自己昏睡,不做夢。可是藥越吃越多,夢越來越多。”老孫在旁邊歎了口氣,“到最後,醒著也是做夢,睡著了也是做夢。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他可能已經分不清陳州的事是真的發生過的,還是他自己想象出來的。”

程曉轉過身,看著桌上的血書、賬簿、信件、麵具。他的目光在這些東西上逐一停留,像是在確認它們的存在。

“但血書是真的。賬簿是真的。信是真的。人皮麵具是真的。這些東西,不是曼陀羅變出來的。”他把所有東西包好,夾在腋下,聲音很平靜,“走吧。去看看李奔。”

大理寺獄在衙門後麵,是一排矮矮的石房子,窗戶很小,透不進多少光。走廊裏很暗,隻有盡頭一盞油燈,燈芯燒久了,結了一個黑疙瘩,火苗忽明忽暗。

程曉到的時候,法淨已經被關進了最裏麵的牢房,就在李奔隔壁。他先去看了一眼法淨。老僧坐在草蓆上,盤著腿,閉著眼,手裏轉著念珠。聽見開門聲,他沒有睜眼,隻是念珠轉得更快了一點,珠子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牢房裏格外清晰。

程曉沒有進去。他轉身走到李奔的牢房門口。

李奔坐在草蓆上,麵前擺著一碗酒、一碟花生米。酒是上好的黃酒,花生米炸得金黃,撒了鹽。他穿著囚衣,但洗得很幹淨,頭發也梳得整齊,用一根木簪別著,下巴的胡茬颳得幹幹淨淨,像是要去赴宴。

看見程曉,他笑了,用筷子夾起一顆花生米,慢慢嚼著,咯吱咯吱響。

“程大人,聽說你抓了法淨?”

程曉站在木柵欄外麵,隔著三尺的距離看著他。油燈的光照在李奔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法淨都招了。”

李奔的笑容沒有變。他喝了口酒,咂咂嘴,發出滿意的聲音:“招了什麽?”

“扳指是你送的。信是你寫的。陳州滅門案,是你主使的。”

李奔放下酒杯,身體往後仰,靠在牆上。牆上有水漬,他不介意,靠得很舒服。

“程大人,法淨吃了三年曼陀羅,一個瘋和尚說的話,能當證據?”

“他的信是你寫的。筆跡可以鑒定。”

“筆跡可以模仿。”李奔的笑容更深了,露出一顆金牙,“程大人,你不就是擅長偽造筆跡嗎?你說我寫,我說你寫,誰說得清?”

程曉沒有接話。

李奔又夾起一顆花生米,在嘴裏慢慢嚼著,不急著嚥下去。

“程大人,你有物證嗎?能直接證明我殺人的物證?賬本隻能證明洗錢,洗錢是貪腐,不是殺人。貪腐,最重也就是流放。我今年四十五,流放幾年還能回來。你拿我沒辦法。”

“滅門案十三條人命,你覺得自己能活著回來?”

“十三條人命?”李奔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但很快又縫合了,“程大人,你有證據證明是我殺的嗎?法淨的瘋話?陳恕的名單?那些東西,在朝堂上站不住腳。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朝堂上坐著的那些人,每個人手上都不幹淨。他們不會為了十三條人命,去得罪趙大人。”

他的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是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木板裏。

“程曉,你還年輕。這世道,不是誰對誰錯,是誰有證據誰贏。你沒有直接證據,就動不了我。趙崇遠趙大人,不會讓你動我的。”

程曉盯著他:“趙崇遠是你背後的人?”

李奔的笑容僵了一瞬——隻有一瞬間,但程曉捕捉到了。他的右眼跳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變小了。然後他很快恢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飾那瞬間的失態。

“程大人,你不要亂猜。趙大人是三朝元老,聖上的老師,門生遍天下。不是你能惹的人。你查你的舍利案,別扯上他。扯上他,你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程曉從袖中掏出那張血書拓片,展開,隔著木柵欄給李奔看。

“陳州冤魂索命來。”

李奔的臉色變了。不是害怕,是震驚——他顯然沒見過這東西。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手裏的酒杯歪了,酒灑在草蓆上,洇出一片深色。他盯著那七個字,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這是什麽?”

“法淨禪房裏找到的。三個月前寫的。”程曉收起血書,“李奔,你以為你藏得很好?陳州冤魂,來找你了。”

李奔的臉白了。不是那種慢慢變白的白,是唰的一下,血色褪盡,像被人抽走了魂魄。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但沒說出來。他的手開始發抖,筷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木柵欄邊。

程曉轉身離開。身後,李奔的聲音追上來,嘶啞、急促,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程曉!你等等!那血書是誰寫的?是誰?!”

程曉沒有回頭。他走到走廊盡頭,對獄卒說:“從今天起,李奔的牢房不許點燈,不許給酒,不許任何人探視。送飯的隻能從門縫遞進去,不許開門。”

獄卒猶豫了一下:“大人,這不合規矩……大理寺獄沒有這樣的先例。”

“規矩是人定的。”程曉的聲音很冷,在走廊裏回蕩,“他李奔能傳訊息出去,就說明有人幫他。斷了他的聯係,看他還能笑幾天。”

他走出牢房大門,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大理寺的院子裏,把血書拓片又看了一遍。“陳州冤魂索命來”——他忽然覺得,這七個字不是詛咒,是承諾。

是陳恕在告訴所有人:我會一個一個地找你們。

他摸了摸袖中的核桃手串,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春天的味道,泥土和花草混在一起,甜絲絲的。但他嘴裏隻有苦味。

明天,他要去找名單上的那些人。金匠、銀匠、仵作、孟三七、周德茂。他們都還活著,都還在長安城的某個角落。他要在陳恕動手之前找到他們,讓他們接受律法的審判。

不是為了保護他們。是為了讓正義來得比私刑更快。

遠處,大慈恩寺的鍾聲又響了,一聲一聲,沉悶悠長,像是在為誰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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