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突如其來的密信事件，馮可宗揉了揉眉心，將目光轉向一直靜立一旁的千戶張鹿征。
張鹿征主要負責對各地軍鎮動向的偵緝，他的訊息，往往直接關係到朝廷的安危。
“各地軍中，近日可有異常動向？”馮可宗問道。
張鹿征向前一步，抱拳稟報。
“迴都督，各地軍報紛繁，確有多處異動。”
他清了清嗓子，“首先是武昌的左良玉部。我們派去協助捉拿巡按禦史黃澍的那一隊精銳，按照預定時間，早已該有訊息傳迴。但至今音訊全無，已確認失去聯絡。”
馮可宗的眉頭瞬間擰緊。
失去聯絡，在錦衣衛的行話裏，往往意味著最壞的情況。
張鹿征繼續道：“我們在武昌城內的暗線昨日冒險傳出訊息，左良玉軍中近日調動異常頻繁，車馬輜重往來不絕，更有跡象顯示，他們正在將大量財物、糧秣裝船。結合之前得到的，關於闖賊李自成殘部正在逼近襄樊地區的訊息，暗線判斷……左部很可能將有大規模軍事行動，其意圖……尚不明朗，但絕非尋常。”
“左良玉……”
馮可宗低聲念著這個名字，這個擁兵數十萬、雄踞長江上遊的軍閥，一直是南京朝廷的心腹大患。
他若異動，整個南明的半壁江山都可能動搖。
“傳令！沿江所有我們設立的暗樁、驛站，加派雙倍人手，啟用最快通道，務必確保訊息傳遞暢通無阻。武昌方向的任何風吹草動，我要第一時間知曉。”
“是，卑職立刻去辦！”張鹿征領命，隨即又道。
“此外，江北的興平鎮，自高傑在睢州被許定國設計誘殺後，其軍中亦是暗流洶湧，近來異動頻頻。”
馮可宗目光一凝：“講。”
“高傑死後，其部下主要將領如李本深、胡茂禎、郭虎、李成棟等人，互不統屬，皆欲爭奪主導之位。近日來，為了糧餉、馬匹、以及駐防的汛地，他們之間已發生了數次小規模的衝突，雖未釀成大規模火拚，但裂痕已深。興平鎮目前有各自抱團、趨於分裂的跡象，軍心不穩。”
這又是一個壞訊息。
高傑部是江北四鎮（弘光朝於當年年初在淮安、揚州、廬州、泗州設立的四大軍區，由黃得功、劉良佐、高傑、劉澤清分鎮）中戰鬥力較強的一支，一旦內亂分裂，江北防務將出現巨大漏洞。
張鹿征的話還沒說完，臉上憂色更重：“還有更棘手的是，我們在徐州、宿遷、淮安等江北重鎮的坐探（當地常駐的錦衣衛頭目，亦稱‘樁頭’）接連迴報，發現清軍細作活動異常頻繁，與我方人員已有過數次交手，互有傷亡。尤其值得注意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徐州樁頭在最後一次交手中，拚死抓獲一名受傷的清軍細作，雖其旋即服毒自盡，但從其身上搜出的物品和行事手法判斷，此人……極有可能是原北京北鎮撫司的舊人！”
“什麽？！”
“北鎮撫司的舊人？”
此言一出，原本肅靜的正堂之上，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低語。
眾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北京淪陷之後，原錦衣衛係統中有相當一部分人員未能南逃，其中不乏像最後一任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那樣，被清廷威逼利誘，最終選擇了歸順留用。
這些人，熟悉錦衣衛的一切——組織結構、運作流程、聯絡方式、密語暗號、行動手法，甚至是許多潛伏人員的身份背景。
昔日並肩作戰的同僚，轉眼成為最瞭解你弱點的敵人，這其中的威脅，遠比麵對普通的清軍細作要可怕得多！
然而，另一方麵，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裏，也確實有許多忠勇之士，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千方百計突破清軍的封鎖線，南下來歸，繼續為大明效力。
這些人中，同樣不乏原北鎮撫司的骨幹。
若是因噎廢食，一概拒之門外，甚至是格殺勿論，不僅會寒了忠義之士的心，更是自斷臂膀。
堂下的軍官們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茫然。
如何處理北麵來的“舊人”，成了一個極其敏感而危險的難題。
馮可宗的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張鹿征帶來的這個訊息，其嚴重程度，甚至超過了左良玉的異動和興平鎮的內亂。
內部出現的裂痕，往往比外部的壓力更具毀滅性。
他沉默了良久，腦中飛速權衡著利弊得失，在當前的非常時期，他必須采取最謹慎，甚至可以說是最冷酷的措施。
“傳我命令。”最終，他抬起頭，聲音壓下了堂內所有的雜音。
“第一，即刻起，啟用備用聯絡方案。各地錦衣衛衛所、衙門、暗樁，之前使用的所有密語、暗號、印記，全部作廢，更換為乙字叁號密本及配套暗號體係。舊有體係，嚴禁再使用。”
“第二，”他的目光掃過堂下每一位軍官的臉，“以八百裏加急，通傳所有在外人員：即日起，若有自稱從北麵（原淪陷區）南下來投的舊日同僚，無論其此前官職高低，身份如何，各地一律不得擅自留用。必須立即將其嚴密控製，派得力人手，以‘護送’之名，迅速押解至南京，交由鎮撫司直接審理甄別。”
“第三，在上述人員身份未經驗明正身，未通過嚴格審查之前，若發現其有任何可疑行徑，或經查證，確已叛投清廷，甘為鷹犬者……”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各衛所指揮、樁頭，有權就地格殺，不必請示。”
“格殺勿論”四個字，讓人不寒而栗。
張鹿征渾身一凜，他深知這道命令的殘酷，但也明白在眼下這危機四伏的關頭，這是不得不為的斷腕之舉。
他肅然躬身：“是，卑職遵命。立刻安排加急傳遞！”
命令下達完畢，馮可宗彷彿耗去了不少心力，他靠迴椅背，揮了揮手。
堂下眾人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依次退出了正堂。
轉瞬之間，偌大的廳堂內，隻剩下馮可宗一人。
他再次將目光轉向桌上那張紙，上麵的警告資訊很簡單，卻讓他寢食難安——“北扉舊刃，已入金陵。目標不明，小心火燭。”
“北扉舊刃……”他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
北扉，暗指北京錦衣衛；舊刃，指的正是那些舊日同僚。
也許他們像淬了毒的匕首，已經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南京的心髒。
但發出這一警訊的又是何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外麵，天色依舊沉暗。
馮可宗的目光投向遠方，越過層疊的屋脊，投向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金陵城。
他知道，一場看不見硝煙，卻更加兇險殘酷的戰爭，早已開始了。
而他，作為大明王朝在黑暗中的執刃者，必須在這場風暴中，為這個搖搖欲墜的朝廷，劈開一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