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諫臣 第50章 此子已成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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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嚕。
內閣一處直房中。
水聲如珠落玉盤嘩嘩作響。
李春芳躬身微微前探:“先生,茶好了。”
將剛煮好的茶,送到徐階麵前,李春芳目光看向麵前的老師。
徐階放下手中前宋程頤所著《中庸解義》,一旁則是另一本為程顥所寫的《中庸義》。
他端起茶盞,舉止儒雅的品茗。
無聲落下茶盞。
徐階手掌落在兩本書上:“明道先生說天者理也,隻心便是天,儘之便知性。認為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知信皆仁也。識得此理,便要以誠敬存之,天地萬物之理,無獨必有對。”
說完之後。
徐階又含笑道:“但老夫卻更覺得明道先生的弟弟,伊川先生所說,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一物之理即萬物之理,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更能讓人窮理參悟。”
李春芳會心一笑。
他先是為徐階添了一杯茶。
然後端著雙手,頷首輕語道:“雙江先生過去主張,世人該主靜修養,致虛守靜,動靜無心,內外兩忘。”
明道先生和伊川先生,也就是程顥、程頤兩兄弟。
乃是北宋理學的奠基者,也是有明一朝心學的啟發者。
而李春芳則以雙江先生的思想迴應。
雙江先生,便是那陽明先生的正傳學生聶豹。
同時,這位雙江先生,亦是徐階的先生。
李春芳含笑看向徐階:“先生是覺得,近來朝堂之上少靜而多躁?”
徐階眼裡帶著欣賞,卻笑著搖頭道:“而今朝堂之上又何時靜下來過。”
李春芳點了點頭,卻說:“隻是自正月十五那日開始,朝中突然冒出個戶科的給事中,這朝堂便愈發的不曾安寧。”
自今日玉熙宮禦前朝議,先生回內閣之後,便是心事重重。隨後又有宮中諭令旨意降下,李春芳如何不知其中的關聯。
見李春芳提到陳壽。
徐階眉頭微微一頓。
李春芳則又說:“這兩年朝廷艱難,國庫日益虧空,入不敷出。先生勞心國事,嚴黨在朝中作惡多端,先生一人支撐危局,負弩前驅,卻也是獨木難支。而今又生出此等頑石一般的人物來,亦是難為先生了。”
“為國勞力而已。”
徐階笑著搖了搖頭。
李春芳勸慰道:“不過那人終究不過七品的小官,再得皇上寵信,如今也纔是翰林院編修。即便今日皇上命他坐值禦前處置遼東機要,可又如何能與先生相比?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
“遼東孤懸在外,當下就算獻出治遼六策,可策論再好,也要人去覆行。遼東那等局麵,原就是各方所覬覦。就連楊博他們那一派,不也是盯著遼東?今日那人因遼東而興,來日也未嘗不會因遼東而敗。”
徐階看向麵帶笑意的李春芳:“子實何以定論?”
李春芳笑道:“學生笨拙,但今日那所謂的治遼六策,墾種、減稅之策且不去論,單是一個登遼海道,恐怕就難成行。更不要說,他還想先從南直隸十日運糧送至遼東了。”
徐階點了點頭。
今天陳壽禦前提的治遼六策,南糧北運,無不是牽扯多方的事情,隻要有一方拖延一二,事情便難以辦成。
但心中到底還是有些擔憂。
徐階幽幽一歎:“可如今到底是成勢了,東南財源、遼東局勢,皇上皆對他言行計從。”
李春芳笑著搖搖頭:“先生之憂,學生明白,但現在朝中恐怕還有人更急。”
說罷。
李春芳側目看向屋外某個方向。
嘭的一聲。
嚴嵩手拿著從禦前帶回的,司禮監太監今日記錄的禦前朝議文字,抬頭看向將幾份東南呈送的奏疏砸在桌案上的兒子。
他目光中帶著一絲考量,神色有些冷漠。
嚴世蕃看向嚴嵩,心中稍稍生出一絲畏懼,不由的後退了兩步。
嚴嵩冷哼一聲,將朝議記錄放在桌上,雙眼盯著嚴世蕃:“新安江大堤的事情,到底怎麼回事!朝廷修河堤那二百萬兩銀子是從你手上過的,如今修成不過一年便決了!若不是陸炳今日急奏,你還要瞞著老夫到幾時!”
“您老的意思,那大堤還是兒子挖開的?”
嚴世蕃滿臉憋屈的回了一句。
又是嘭的一聲。
嚴嵩巴掌已經拍在了桌子上,驚的嚴世蕃肩頭一顫。
而嚴嵩則是虎目盯著嚴世蕃:“我還冇有老糊塗!眼還冇有瞎!”
見嚴世蕃神色慌張。
嚴嵩重重的哼了一聲:“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今日陸炳入宮急奏浙江新安江大堤潰決一事的時候,嚴嵩就覺得不對勁。
好端端花了二百萬兩銀子,才修好的大堤,怎麼突然就潰決了?
嚴世蕃雙目急轉,開口道:“那二百萬兩修河銀兒子都是照著過往的成例去安排的,新安江大堤也是河道總管太監李玄盯著修的,如今到底怎麼決了,兒子是真不知道。”
將事情推到浙江河道總管太監李玄身上後。
嚴世蕃唯恐嚴嵩再開口斥罵,趕忙反口說道:“原本浙江一切都好端端的,自從那個陳壽冒出頭在皇上跟前攪風攪雨,搬弄是非,朝廷就冇一日安寧的時候!”
“如今這個陳廬州已成氣候,您老還處處忍讓,再讓下去,咱們一家人不如早點回江西,將朝廷裡的位子讓給他陳廬州!”
說到最後。
嚴世蕃也是惱了。
而嚴嵩則是目光深邃的盯著嚴世蕃。
“他還冇那個資格!也冇這個能耐!”
“皇上也不敢讓我挪位子!”
堅定無比的說了兩句話後。
嚴嵩身子向前一傾:“知道為什麼嗎?”
嚴世蕃這會兒已經有些懵了,隻能下意識的回道:“因為皇上還離不開爹。”
聽到這話,嚴嵩眼裡飛快的閃過一道失望。
隨後嚴嵩挺起身子,語氣加重道:“是大明朝離不開你爹!”
隨即又站起身,走向嚴世蕃。
“大明朝離不開你爹!”
“二十年了,你爹不光是殺人、治人、罷人,也會用人!”
“國庫要靠我用的人去攢銀子,邊關要靠我用的人去打仗,跟皇上過不去的要靠我用的人去對付!”
嚴嵩一番話,已經是將嚴世蕃說的愣住,兩眼發直。
嚴嵩瞪大雙眼看著兒子:“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話,隻要用對了人,纔是乾大事的第一要義!”
他走到了嚴世蕃麵前,低頭俯身看向兒子:“這幾年我把用人的權力都交給了你,你都用了些什麼人呢?”
“鄭泌昌?”
“何茂才?”
“如今浙江八百裡急遞,陸炳奏報新安江大堤潰決,他們現在都乾出了這樣的事情,你還在為他們遮掩!”
嚴嵩臉上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色,摟著衣袖伸出手指,對著嚴世蕃的鼻子連點,滄桑的冷哼一聲,轉過身去。
“一個陳廬州在皇上跟前攪風攪雨,你便坐立不安,浙江滿地水患,你卻視而不見,你要皇上如何去想?如何去看你我父子二人?”
被嚴嵩道明當下朝局的根底之後。
嚴世蕃也是終於醒悟過來,猛的站起身:“上本!我現在就去上本!先將他們推出去,讓皇上也看看咱們的忠孝!”
嚴嵩側身低眸斜覦兒子:“你怎麼上本?上誰的本?殺了他們,殺不殺你?”
嚴世蕃隻能是立在原地,不解的看向父親。
嚴嵩下巴一揚:“去書案前,我說你寫,寫好了立馬送到皇上跟前。”
嚴世蕃這會兒分外聽話的抖抖兩袖,坐在了桌案前。
“寫什麼?”
嚴嵩揹著手勾著腰:“就說此次王正國奉旨南下,你爹我舉薦都察院左僉都禦史鄢懋卿為其副手。”
手握硃筆的嚴世蕃,筆下一停,麵露不解。
王正國不過正六品的六科都給事中,而鄢懋卿卻是正四品的左僉都禦史。
嚴嵩則是繼續說:“你再告訴鄢懋卿,這一趟收起往日裡那些小心思,我這一次讓他跟著王正國去浙江,就是給皇上看的。他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說,王正國如何做、如何處置都依著他。”
“東南的事情是陳廬州進奏的,但冇有皇上的同意,誰也做不成。如今浙江的事情,也是皇上在意的,你爹不是讓他陳廬州,是順著皇上,是聽皇上的話,讓皇上看到你爹和用的人都還聽他的。”
嚴世蕃側目看向父親:“就這些?”
嚴嵩坐回位子上。
“催鄭泌昌、何茂才他們,快些將那三百萬兩銀子送回來!再將後麵的二百萬兩銀子弄回來!”
“陳廬州一個人分不走聖恩,也占不了所有的功勞。”
“他縱是如今成了氣候。”
“你爹我還是大明朝的內閣首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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