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諫臣 第53章 翁婿煮茶論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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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四麵洞開,綠窗油壁。
陸家雖是武人家庭,卻處處透著文人儒雅。
綠竹透過軒窗,節節高升,林蔭處帶著幾分清雅。
陳壽提壺衝沏,笑道:“今日入府,此處有煮茶操琴,雖未焚名香。然幽室之中,琴音繞梁,卻是讓這壺茶更添幾分飄香沁人。”
雖未明說對間那陸家小姐琴藝如何。
可陳壽這話,卻又最是讓人享用。
陸炳又是一番爽朗笑聲。
既然已經大致能看出麵前年輕人的態度,這等事情便也無需再多說,不然倒是顯得陸家上杆子了。
陸炳拱手朝向西苑方向:“近年以來,國事日益艱難,聖人時常憂慮。這兩年地方上災患頻生,南方常有水患,而西北等地則乾旱連綿。”
“錦衣衛的訊息,正月十五那日因當默所進之言,杭州織造局三百萬兩的絲綢銀子,這兩日便要送進京了。”
悄無聲息的吐露訊息後。
陸炳目光深邃的看向陳壽:“這可皆是因當默之功啊。”
陳壽立馬頷首:“食君之祿,為君分憂,不過是為臣者職責所在。”
在陸炳麵前謙虛低調,根本就不是不能做的事情。
大多數情況下,陸炳代表的就是嘉靖皇帝本人。
陸炳笑了笑:“隻是朝堂上文武百官,能如當默這樣,能在危急時刻力挽狂瀾的,卻也是少之又少。”
說著話。
陸炳生出了幾分興頭。
他又說道:“若是那日當真要在浙江改稻為桑,恐怕就不止是如今這等局麵了。”
陳壽目光閃爍流動。
稍稍思考了一下陸炳這話,是從什麼身份和角度出發的。
隨後他開口回道:“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皆繫於天子一人。朝中縱然有難處,可若是能緊著百姓去想,那些難處便也不算難了。”
陸炳點點頭,立馬詢問起來:“當默以為,如今浙江和蘇鬆兩地,接下來局勢又會如何?”
聽到這話。
陳壽亦是悄然坐直了身子。
他抬頭看向陸炳。
陸炳似是才反應過來,而後解釋道:“今日休沐,隻當閒談,出了此間,便全當未曾有過,當默儘管放心便是。”
這就是將今天接下來的話題,圈定在兩人之間,不會有第三人知曉。
陳壽輕吐濁氣,開口:“伯父所問東南兩地之事,如今浙江已經鬨出新安江大堤潰決,而這河堤是朝廷花了二百萬兩銀子在去年纔將修好的。我以為,東南不論是浙江,還是蘇鬆兩府,恐怕接下來麻煩必然會接踵而至。”
陸炳麵色平靜,隻是問道:“當默的意思,東南接下來會一直不太平?”
陳壽點頭說:“戶科的王科長已經奉旨南下,趕赴浙江。而伯父今日有此一問,想必心中也早已認定此事乃是有人在幕後策劃。若是如此,王科長這一趟無非就是抓住幾個浙江那邊推出來的背鍋之人。”
見陳壽開口談論起這些,陸炳不時的麵露思忖,偶爾又點點頭。
陳壽則是繼續說:“大明朝的事情,說到底都是人的事情。因人而起,由人治之。王科長這一趟能揪出整個浙江這場洪水下的蠹蟲?我以為大概是不可能的。”
即便自己在朝廷裡按死了改稻為桑,也提前預警春汛,可依舊出現了毀堤淹田的事情。
這說明什麼?
自己能改變一些事情,可利益的驅使隻要還在,那些人就依舊會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選擇。
陳壽又說:“至於蘇鬆兩府改棉為桑,如今雖然尚未出事。可南直隸江南各府,本就是我朝財稅重地,且此處士紳官宦最多,關係最為複雜。我雖想不到他們會如何做,但料定蘇鬆兩府早晚也會出事。”
見陳壽一旦談論起國事,便再無閒談時的謙遜,反倒是神采奕奕,字字珠璣。
陸炳心中那份隱晦的不放心,也已漸漸消散。
他當即低聲道:“當默亦當知曉,東南之事,乃因你而起,若是再出差錯,雖是地方上的過錯。可若是事情不能辦下來,最後恐怕當默也要被牽連擔責的。”
這就是陸炳的憂慮?
陳壽看向這位天子發小,當朝錦衣衛指揮使:“蘇鬆方麵,小侄尚未能想到應對之策。但浙江那邊,我卻有幾分準備,隻是……”
陸炳見狀立馬問:“隻是什麼?”
陳壽笑著搖搖頭:“隻是要叫伯父笑話了,小侄雖在朝已有三年,可卻始終孤身一人,朝堂內外無有助力,也無人手。即便有應對之策,於浙江而言卻也是鞭長莫及,如今倒是隻能乾坐京中,靜候訊息了。”
吃老丈人、喝老丈人的。
似乎曆來就是一個優良傳統。
雖然陸炳還不是自己老丈人……
陸炳聽到這話,立馬笑出聲來:“我倒是什麼顧慮,若是隻說人手。當默在浙江有何應對之策,隻管說來,我為天子近臣,倒也有些信得過的人。”
“沈一石!”
陳壽脫口而出,說出沈一石的名字。
陸炳頓時麵露疑惑:“沈一石……此人是?”
陳壽回道:“此人乃是浙江織造局兼市舶司總管太監楊金水手底下做事的一員商賈,最得重用,也最知浙江人事。”
聽到這番解釋,陸炳眉頭一挑。
他有些意外陳壽是如何知道這號人物的,卻又嘗試著揣測道:“當默的意思,此人於浙江的事情至關要緊?是想要我遣人,於適當之時拿下?”
知曉了沈一石的身份。
陸炳立刻就能想到,這人必然是浙江諸般事宜的破局之人。
陳壽亦是點了點頭。
沈一石可不光光是浙江局勢的破局人,他在楊金水手底下做事,從織造局到浙江藩台、臬台衙門,多少暗地裡的事情都是經過他手的。
隻要掌握了他,那麼浙江的局勢,就不成問題了。
一介商人,雖說還造不了反。
卻能以此四兩撥千斤,按死一批人。
更何況沈一石也確確實實是個人才,是個極擅商賈經濟一道的人物。
能為楊金水所用。
又如何不能為廬州陳所用?
陳壽麪色平靜的開口:“陸伯父慧眼,若是能不違律,將此人暗中盯緊,待需要之時將其暗中押回京,小侄這應對之策便算是補全了。”
說完後。
他目光純良的看向陸炳。
不管是嘉靖的暗中授意,還是你陸炳自己也認可。
既然是想要招自己當你陸家的女婿。
那你這個當老丈人的,是不是也該出出力?
陸炳這時候也反應了過來,眉目含笑的看向陳壽:“果真是個精於謀略算計的滑頭!陛下真冇說錯!”
嘉靖說了什麼?
陳壽疑惑了一下。
陸炳這時候已經揮手道:“我會派人暗中前往杭州,盯住你說的這個沈一石。也會另外派人到蘇鬆兩府,一旦有變你在京中也能及時知曉情況,不會陷入被動。”
這老丈人不錯!
明年就送他幾個大胖外孫!
聽到陸炳的安排,陳壽心中卻也是一塊大石頭落地。
“小侄謝過伯父相助。”
陸炳哼哼了兩聲。
要不是心中擔心,自己至於這麼賠本賺吆喝?
他拍了拍桌沿。
等陳壽為其重添一杯茶後。
陸炳才又說道:“那遼東呢?皇上現在不光是讓你仍舊坐值西苑,還要你在禦前處置遼東事務。那日治遼六策一出,遼東如今也如東南一般,於你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有什麼想法,就一併說出來,我正好一併替你解決了。”
他到底是武人。
一旦確定了雙方的關係,說話也就更加的直接。
陳壽搖了搖頭,立馬引來陸炳疑惑的目光。
而陳壽卻又趕忙說道:“治遼六策尚需時日,不急於當下一時。不過若是伯父信小侄,遼東或許會為伯父平添幾分功勳也未嘗可知。”
說完後。
陳壽微微側目。
後方對間的琴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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