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諫臣 第63章 雲在青天水在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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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熙宮中。
陳壽那擲地有聲的抨擊,猶如洪鐘大呂,潮水一般的衝擊著每一個人。
饒是覺得他為官不失公正的禮部尚書吳山,也是眼神一閃,心生憂慮。
過剛易折啊!
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可若是鋒芒太過,卻也不是什麼好事。
吳山有些擔憂這樣一位當下少有能為國謀事的年輕官員,會因此招致誹議,惹得皇帝不悅,目光悄然的看向禦座上的皇帝。
嘉靖亦是有些意外和詫異。
自從正月十五以來,陳壽給他的感官,是在不斷的重新整理,卻讓自己越發信任。
但如此不留餘地。
想要在朝中站的更長久,卻並非易事。
而嘉靖同樣也不希望,當下就將朝局攪的亂作一團,而失了自己好不容易纔促成的平衡與默契。
嚴世蕃卻是因怒生笑。
他大喝一聲。
“好啊!”
“今天不妨都痛痛快快的把話說明白了吧!”
嚴世蕃看向陳壽,眼裡藏著一抹殺機:“今天這話,恐怕纔是你陳壽想要說的吧。過去冇機會,今天可算是讓你找到了機會,將藏在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了吧!”
說完之後。
嚴世蕃便立馬發起了誅心之言:“你陳壽是不是要說,我大明朝當下朝中文武百官,皆是奸臣,獨你陳壽一人是忠臣!是皇上讓朝廷上下,到處都是奸臣!”
“我冇有說朝廷裡都是奸臣。”
陳壽立馬開口反駁,免得讓嚴世蕃將自己擠兌到死衚衕裡。
他冷眼看向嚴世蕃:“我說的是奸臣就在今日這玉熙宮中,在皇上麵前。”
“而這奸臣……”
陳壽的目光在殿內遊走著。
他那原本已經放下的如劍兩指,再次刺出。
“是吏部尚書吳鵬!”
“是內閣次輔徐階!”
劍指殺向嚴世蕃。
陳壽冷聲斥罵:“還有你嚴世蕃!”
還有你嚴世蕃!
一聲怒罵。
嚴世蕃差點冇忍住,將手中的笏板丟出去砸向陳壽。
這還是他頭一次在朝堂之上,被人當眾指罵成是奸臣。
可陳壽今天卻如同是吃了火藥一樣。
並冇有打算就此住口。
東南的事情,要是再這樣拖延下去,且不說自己要取東南功勞的打算,還能不能成。
就說那些百姓,恐怕都要先餓死了。
讓浙江大亂,徹底等到浙江百姓揭竿而起,固然可以將所有的罪責都按在嚴黨的頭上。
可若自己當真這樣做的。
豈不是和徐階小人一樣了?
陳壽冷聲道:“一場本不會有的大災,卻因**而起,如今浙江受災百姓已經是到了無米可食的地步。”
“我大明朝的袞袞諸公,無不是衣紫著緋,本該是為君分憂,為民請命,而今卻在這禦前煌煌之地,仍是為了一己之私。”
“百姓受災,本就艱難,卻還要鼓吹什麼以改兼賑,兩難自解。”
“說什麼上利國家,下利百姓。”
“等百姓們冇了田地,往後冇法子種地吃糧,等到百姓們都成了亂民,鬨出叛亂來。”
“你們要叫皇上如何麵對天下人?”
“你們又要讓那些百姓們如何活下去?”
陳壽的目光看向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如吏部尚書吳鵬,戶部尚書賈應春,乃至於徐階等人。
隨著他的目光掃過,無不是轉頭避開。
唯有嚴世蕃是一臉的憤怒。
陳壽抬頭看向上方。
看向珠簾之後的嘉靖。
“我大明朝自太祖創立基業以來,凡一百九十二載,至當今天子,已是九代帝王傳承。”
“天下早非昔日之天下,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兼併之風日盛,士紳大戶無不是坐擁萬畝良田,有華宅美妾,享錦衣玉食。”
“我大明朝人丁早已遠超國初,而耕地卻未曾增添多少。浙江種桑織綢一事,早已定下是要開墾山林去辦。”
“如今卻要趁百姓經曆災患,再去做改稻為桑,說什麼以改兼賑,分明是趁百姓們受災,去做讓大戶兼併百姓田地的事情!”
“如此大發國難財的事情。”
“你們無不是部閣大員,是我大明朝為天子執掌中樞的國之柱石,卻枉顧君父聖恩,枉顧黎民百姓。”
“你們那所謂的聖賢書。”
“難道都讀進狗肚子裡去了!”
怒罵一聲。
陳壽也已經是麵色漲紅。
卻隻覺得胸中無比的暢快。
嚴世蕃此刻卻是恨不得要將陳壽給生吞活剝了一般。
他終於是揮舞著手中的笏板,衝向陳壽。
“你要做什麼!”
陳壽卻也是同樣手握笏板,指向對方:“是要比一比誰的笏板更快嗎!”
他一瞪眼,滿麵森嚴。
原本真的是想要用手中笏板去打陳壽的嚴世蕃,愣是一下子停下了腳步。
他雖然滿臉憤怒,可眼底卻閃過一道畏懼。
看著近在眼前手持笏板指向自己的陳壽。
嚴世蕃嚥了一口唾沫,他真的感受到隻要自己再衝上去幾步,這個瘋子就肯定會揮舞起那支笏板。
停下腳步的嚴世蕃。
心生畏懼。
卻是立馬硬生生的原地轉過身,抱著笏板就跪在了地上。
“皇上!”
“今日臣等因東南百姓受災,將要無糧賑濟,因此上疏獻策。”
“然而翰林院侍讀陳壽,卻因與臣等往日交惡,而在今日無端指責於臣等。”
“似他這等在朝堂之上搬弄是非的奸佞,恃寵而驕的狂徒,若今日陛下不加以懲治,臣也難以立於朝中!”
這個陳壽遠比自己更年輕。
自己真要是和他打起來,定然是占不到便宜的。
嚴世蕃心中清楚,如今唯有從規矩上下手。
甚至不惜擺出一副,今日有我無他的決絕態度。
固然陳壽如今備受恩聖寵信。
可難道還能因為他一個人,就放棄整個嚴家?
他陳壽一個人,還代替不瞭如今的嚴家!
看著嚴世蕃拿嚴家作為背書和依仗。
嘉靖此刻也是頭疼不已。
朝廷現在還不能冇有嚴家,自己也不可能真的將嚴嵩父子怎麼樣。
可是……
嘉靖看向站在殿中的陳壽。
他倒也是真的不畏強權,儼然是要將這臣黨孤臣做到底了。
頭疼於眼前臣子之爭的嘉靖,眉頭皺起。
半響之後。
他纔開口道:“浙江百姓受災,高翰文獻改稻為桑,以改兼賑,兩難自解,是為了國事和百姓。”
聽到這話。
嚴世蕃心中頓時一喜。
而嘉靖卻又說道:“陳壽心憂百姓賣了地,往後便冇了糧,也是為了朝廷和百姓。”
不等嚴世蕃麵色有變。
嘉靖已經是在這焦灼的局勢下,輕笑出聲。
“朕倒是想起了一句詩。”
目光已經看向了坐著的嚴嵩。
嚴嵩亦是連忙躬身頷首:“還請皇上示下。”
嘉靖推了推手。
“練得身形似鶴形。”
“千株鬆下兩函經。”
念起詩的時候,嘉靖已經站起身,走下禦座。
向著殿前走來的時候,嘉靖揮臂捲起道袍。
“我來問道無餘說。”
“雲在青天水在瓶。”
嘉靖這時候已經是背起雙手:“朕最喜歡這最後一句,雲在青天水在瓶。”
此刻。
嘉靖也已經是走到了嚴嵩麵前。
“嚴閣老可知道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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