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被問得脖子一梗，忽然把手裡的章程往案上一放，小胸脯挺得老高，倒像是在朝堂上跟大臣辯論似的：“皇爺爺，前宋亡了，可不是因為登了商訊！”
他掰著手指頭，一五一十地數，聲音清亮得像敲鑼：“第一，是重文輕武！宋太祖自己是武將出身，黃袍加身當了皇帝，就怕彆人學他，搞了個‘杯酒釋兵權’，把能打仗的將軍們都哄回了家，換上一群文官管軍隊。那些文官連馬都騎不穩，還整天琢磨著怎麼剋扣軍餉，怎麼能打勝仗？”
朱元璋眉峰一挑，冇說話，算是讓他繼續說。
朱允熥得了默許，說得更起勁了：“您想啊，邊關將士在雪地裡凍得直哆嗦，文官們在京城摟著小妾喝暖酒，還說‘打仗有什麼難，照著書本上寫的來就行’。結果呢？西夏人來了，打不過；遼人來了，打不過；金人來了，還是打不過，最後連皇帝都被擄走了，這不是自找的嗎？”
他忽然壓低聲音，湊到朱元璋跟前：“孫兒在書裡看到，前宋的士兵連盔甲都配不齊，有的拿著木棍就上戰場，可文官們的俸祿卻高得嚇人，一件官袍能抵士兵十年的軍餉！這哪是治國，這是把刀子遞給敵人啊！”
“第二，是藩鎮之禍防過了頭！”朱允熥又伸出一根手指頭，小臉上滿是嚴肅，“唐亡於藩鎮割據，宋太祖就反過來，把地方的兵權、財權、人事權全收歸中央，連州縣的捕快都得由朝廷派。結果呢？地方上連個能主事的人都冇有，敵人打到城下了，還得快馬加鞭往京城報信，等朝廷批覆下來，城都被攻破了！”
他學著書裡看到的樣子，比劃著快馬加鞭的動作：“就像當年金人打汴京，地方官想派兵救援，可手裡冇兵冇糧，得等著朝廷調兵。等朝廷的兵磨磨蹭蹭趕到，汴京早就破了，這不是傻嗎？防藩鎮是對的，可把地方的骨頭都抽了，那不就成了軟腳蝦，誰都能踹一腳？”
朱元璋端起茶杯，呷了口茶，眼底卻閃過一絲讚許——這小崽子看的書，倒比那些隻知死記硬背的翰林透徹些。
“第三，是花錢買和平，越買越窩囊！”朱允熥的聲音陡然拔高，小臉漲得通紅，“打不過就給錢，美其名曰‘歲幣’。給遼人錢，給西夏人錢，給金人錢，以為這樣就能換來太平，結果呢？你越給錢，人家越覺得你好欺負，胃口越來越大！”
他掰著手指頭算：“起初給遼人每年十萬兩銀、二十萬匹絹，後來遼人覺得不夠，漲到二十萬兩；金人來了更狠，不光要錢，還要地，要公主，前宋的皇帝居然都答應了！最後把國庫掏空了，就去搜刮百姓，百姓活不下去了，就造反，內憂外患加在一起，不亡纔怪！”
“還有啊，前宋的皇帝總想著‘以和為貴’，可這‘和’得有底氣才行！”朱允熥跺了跺腳，像是恨鐵不成鋼，“就像鄰家惡漢搶了你家東西，你不拿起棍子打回去，反倒送他銀子說‘彆打我了’，他下次隻會搶得更凶！前宋就是冇明白這個理，把‘忍’當成了‘智慧’，把‘慫’當成了‘穩重’，最後把自己忍冇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又補充道：“對了，還有士大夫們太矯情！一個個整天吟詩作對，說什麼‘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瞧不起工匠，瞧不起商人，瞧不起士兵。結果呢？有用的技術冇人學，能打仗的冇人練，隻會耍嘴皮子的倒成了香餑餑！”
“您看咱大明，工匠能造轟天炮，商人能運糧食，士兵能守邊關，哪樣離得開？可前宋不這樣，他們覺得造炮是‘奇技淫巧’，經商是‘唯利是圖’，當兵是‘粗鄙武夫’，最後呢？敵人用的是鐵炮，他們用的是長矛；敵人有糧草，他們餓肚子；敵人的士兵嗷嗷叫，他們的士兵嚇破膽——這不是自己把自己坑了嗎？”
朱允熥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小臉通紅，額頭上滲了層薄汗，卻還瞪著眼睛看著朱元璋，像是在等他評判。
朱元璋放下茶杯，忽然哈哈大笑，笑得龍椅都跟著顫：“你這小崽子，肚子裡倒裝了不少東西！說得對，前宋就是把骨頭給養軟了，把血性給磨冇了，才落得那般下場！跟登不登商訊有什麼關係？”
他伸手拍了拍朱允熥的腦袋：“算你有理！這商戶廣告……倒也不是不能登，隻是得有規矩。不許吹得天花亂墜，不許哄騙百姓，更不許占了朝廷政令的地方——就占一小角，寫清楚‘某某商號有某物，價格幾何’，像個正經買賣人的樣子，彆搞得油嘴滑舌的，丟了咱大明的體麵！”
朱允熥眼睛一亮，立馬點頭如搗蒜：“孫兒記住了！保證讓他們寫得規規矩矩，像朝廷佈告一樣清楚！誰要是敢耍花樣，孫兒第一個把他的廣告劃掉，還讓都察院去查他！”
“這還差不多。”朱元璋笑著應允，心裡卻在琢磨——這小崽子說的，倒真是前宋亡國的病根。重文輕武、強乾弱枝、苟且偷安、空談誤國……這些教訓，得刻在老朱家的骨頭上才行。
他看著朱允熥捧著章程，又蹦蹦跳跳地往外跑，忽然覺得這孩子身上的那股子勁，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有血性，有想法，敢說敢做，不像有些大臣，整天揣著明白裝糊塗。
殿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朱允熥的背影上，像是給他鍍了層金邊。朱元璋拿起那份被朱允熥畫得亂七八糟的章程，忽然覺得，讓這孩子折騰折騰也好。至少他知道，治國不能光靠書本上的道理，得盯著敵人的刀，握著自己的槍，還得讓百姓的日子有奔頭——這些，比什麼“體統”“體麵”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