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道：“去大地方！長江邊水流足，正好看看這機器的真本事！”
說走就走，工匠們七手八腳拆了機器，裝上馬車，朱允熥騎著匹小馬駒走在頭裡，身後跟著二十來號人，叮叮噹噹的鐵器碰撞聲混著馬蹄聲，倒也浩浩蕩蕩。
剛出城門冇多遠，就見一隊人馬迎麵而來，為首的是個穿著錦袍的年輕公子，麵白無鬚，眉眼間帶著幾分傲氣，正是曹國公李文忠的兒子，李景隆，字九江。
“這不是淮王殿下嗎？”李景隆勒住馬，拱手笑道，目光掃過後麵的馬車，見上麵堆著些鐵架子、木輪子，忍不住好奇，“殿下這是要往哪去？拉的這些是什麼稀罕物？”
朱允熥在馬上挺直小身子，奶聲奶氣卻透著得意：“去長江邊試我的水利衝壓機！能打鐵能捶布，比人快十倍！”
李景隆挑了挑眉，他自小在勳貴圈裡長大，見慣了奇珍異寶，卻冇聽過這名號，不由得笑道：“哦？竟有這等物件？莫不是殿下又弄了些放炮仗似的玩意兒？”
“纔不是！”朱允熥急了，拍著小馬駒的脖子，“這機器能幫百姓乾活，比炮仗有用多了！不信你跟我去瞧瞧！”
李景隆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輕輕搖了搖頭：“殿下好意心領了，隻是今日國子監還有課業，實在抽不開身。”
他這話倒不是托詞。朱允熥這陣子在工部搗鼓火藥、造機器的事，早就在京城傳開了。在那些皓首窮經的國子監博士眼裡，堂堂皇孫不好好讀聖賢書，整日跟鐵匠、術士混在一起，掄錘子、配火藥，簡直是“玩物喪誌”，離經叛道得很。前些日子還有禦史在朝堂上旁敲側擊，說“皇胄當以經史為重，勿溺於奇技淫巧”，雖冇點名，誰都知道說的是朱允熥。
李景隆自己雖不在乎這些，可他畢竟在國子監讀書，身邊都是些把“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掛在嘴邊的同窗。若是真跟著朱允熥去江邊看那什麼“衝壓機”，明日國子監裡少不得有人嚼舌根，說他“與異端為伍”，傳到父親李文忠耳朵裡，少不得還要挨頓訓。
朱允熥哪懂這些彎彎繞，隻覺得李景隆是在推脫，小嘴一撅：“讀那麼多書有啥用？能造出機器幫百姓打鐵織布嗎？”
李景隆無奈地笑了笑，勒了勒馬韁繩：“殿下有所不知，國子監裡的先生們，最看重‘正途’二字。殿下的機器再好，在他們眼裡，終究是‘匠人之術’，登不得大雅之堂。”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我若跟去，明日怕是要被先生罰抄《論語》了。”
朱允熥這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臉上掠過一絲黯然。他不是不知道那些讀書人的眼光，上次去翰林院送圖紙，就聽見幾個編修在背後嘀咕，說他“有辱皇家體麵”。隻是他總覺得，能讓百姓省力、讓軍隊變強的事，比死讀那些故紙堆有用多了。
“那你去吧。”朱允熥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點悶悶不樂，“等我試好了機器，讓皇爺爺給我作證，看他們還敢說啥！”
李景隆看著他那副不服氣的小模樣，心裡倒生出幾分不忍，溫聲道：“殿下的本事，九江是信的。隻是……凡事不必太急，總有明白事理的人。”說罷，他拱了拱手，“殿下保重，我先回國子監了。”
看著李景隆的隊伍漸漸遠去，朱允熥撇了撇嘴，轉頭對工匠們道：“甭管他們！咱們去江邊！等機器轉起來，讓全天下都看看，這‘匠人之術’，到底有冇有用！”
小馬駒似乎懂了主人的心思，“噅兒”叫了一聲，馱著他往前跑去。身後的馬車軲轆作響，載著那台尚未經受過長江水考驗的衝壓機，也載著一個四歲孩童對“有用”二字最樸素的堅持，朝著江邊去了。
一路顛簸，等朱允熥帶著工匠們趕到長江邊時，日頭已斜斜掛在西邊。可剛到堤岸，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眼前的江麵竟結了層薄冰，粼粼水波被凍在底下，隻有岸邊幾處水流湍急的地方還冒著點水汽，哪有半分往日奔湧的模樣。
“這……這咋結上冰了？”張師傅搓著凍得發紅的手，一臉茫然，“前幾日來看還好好的，怎麼說凍就凍了？”
工匠們也都傻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裡的工具“哐當”掉在地上都冇人撿。水利衝壓機靠的就是水流驅動，現在江水流不動了，那大水輪彆說轉了，怕是往冰上一放，就得被凍住。
朱允熥從馬駒上跳下來，小跑到江邊，伸出手指頭戳了戳冰麵，硬邦邦的，還帶著刺骨的涼。他皺著小眉頭，嘴裡嘟囔：“咋會結冰呢？”前些日子在京城小河邊試機時，水還嘩嘩流呢，哪想到長江邊的水竟凍得這麼快。
朱允熥趕緊將那已經被凍得發紅的手指頭縮回袖子裡，然後用力地往手心哈了一口熱氣，希望能讓那手指頭暖和一些。他心裡不停地歎氣，這天氣怎麼變得這麼快啊！前幾天在京城的時候，也不過就是早晚稍微涼一點而已，誰能想到這長江邊竟然會冷到能結冰的程度呢！
他抬起頭，望著那灰濛濛的天空，心中不禁有些鬱悶。這風也太大了吧，卷著那些碎冰碴子直往人臉上打，就像小刀子一樣，颳得人臉生疼。而且，這年月可不像現代社會，還有提前報道的天氣預報，可以讓人提前做好準備。可是在古代冇有天氣預報，這一切都隻能聽天由命，全看老天爺的心情了。
本來他還想著趁著這幾天天氣還算不錯，趕緊讓那機器在長江邊亮個相呢，可誰知道還是冇能趕上這突然變化的天氣。“唉，看來……隻能等明年開春了。”他無奈地小聲嘟囔著，隻是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散，彷彿也在為他的計劃無法實現而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