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捏著那小塊金子，指腹反覆摩挲著上麵的紋路，忽然抬眼看向朱允熥，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既然真能煉出金子，那法子得交出來。工部、戶部的人都是吃乾飯的？讓他們照著你的法子煉，往後國庫的金子就不用愁了。”
朱允熥一聽，小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往後縮了縮，小手背在身後，像是護住什麼寶貝：“皇爺爺，法子能給，但孫兒有條件。”
“哦？你個五歲娃娃還敢跟爺爺提條件？”老朱被逗笑了，故意沉下臉，“說吧，想要什麼？糖人還是玩具？”
“都不要。”朱允熥仰著小臉，眼神卻異常認真，奶聲奶氣的聲音裡透著股執拗，“孫兒要造新錢，用這金子和煉出來的純銅，造一種新的銅錢，先在應天府試試水。”
老朱臉上的笑容慢慢斂了起來，盯著他看了半晌：“你想管鑄幣權？知道這是什麼分量嗎？”
鑄幣權是國之重器，自秦朝以來，哪朝哪代不是牢牢攥在朝廷手裡？彆說一個五歲的皇孫，就是藩王重臣，也不敢輕易碰這個。
朱允熥卻不怕，小腦袋點得像撥浪鼓：“孫兒知道！但現在的銅錢太亂了，有的摻鉛，有的摻鐵，百姓拿著十個錢，倒有三個是假的。用孫兒煉的純銅，造出來的錢又亮又沉，誰也仿造不了！”
老朱聽著朱允熥的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龍椅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這孩子說的，何嘗不是他心裡的疙瘩？
朱允熥嘴裡“又亮又沉”的新錢，他不是冇想過。可洪武通寶鑄了這麼些年，哪回不是咬著牙摻鐵？七成銅三成鐵，聽著寒磣，卻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法子——天下剛定，戰亂把銅礦挖空了大半，各地的銅礦要運到應天，路上損耗就去了三成，再算上匠人的工錢、炭火的開銷，真要是用純銅鑄錢，鑄一個賠一個，國庫早就空了。
更彆提那些前元的舊錢，堆在庫房裡跟山似的。不熔了重鑄，留著讓百姓拿著當廢紙？熔了吧，裡麵本就摻著鉛錫，重鑄時不加點鐵鎮著，鑄出來的錢軟得能捏變形，風一吹就鏽，百姓更不愛用。
老朱瞥了眼朱允熥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小臉，這孩子怕是還不知道，他說的“誰也仿造不了”，背後是多少無奈。
“你當爺爺不想用純銅？”老朱的聲音沉了些，帶著幾分疲憊，“去庫房看看，前元的舊錢堆成了山，不摻鐵，這錢怎麼鑄？總不能讓匠人們喝西北風去？”
老朱允熥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他隻知道舊錢不好用，卻不知道這背後的難處。
老朱看著朱允熥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他隻知道舊錢不好用，卻不知道這背後的難處。
老朱無奈設寶鈔提舉司，是想學宋元的法子，讓紙幣流通起來，既省銅，為了填補虧空，拚命印鈔。
一旁的朱標見朱允熥似懂非懂，便拉著他走到老朱身邊，溫聲道：“熥兒，你皇爺爺鑄錢，從來不是隻看錢上的字兒。你看這銅錢，為何要摻鐵？不是皇爺爺小氣，是天下剛定，銅礦少得可憐。咱們打了十幾年仗，礦坑多半廢了，工匠也散了，要煉出純銅，得花多少人力物力？”
朱標語氣裡帶著幾分沉重繼續道：“元末戰亂，天下銅礦十毀其九，江南的礦場要養活工匠，要運到應天，路上還要防匪患，每一厘銅都來得不易。你皇爺爺登基時，國庫比臉還乾淨，彆說鑄新錢，就連給戍邊的將士發糧都要精打細算。”
老朱聽著朱標說的話，手指在龍椅扶手上磨了磨，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久經風霜的沙啞：“你爹說的，隻是其一。”
他看向朱允熥，眼神沉沉的，像藏著千軍萬馬：“你以為光有銅礦就夠了？鑄錢的砂型、炭火、匠人手藝，哪一樣不要錢？前元留下的那些舊錢，看著是錢，實則一堆廢銅爛鐵，溶爐重鑄，不摻鐵，鑄一個錢，朝廷就得賠三分，一年下來，國庫能被掏個底朝天。”
他頓了頓，指節敲了敲桌麵：“再說那寶鈔，原是想讓百姓方便，不用扛著沉甸甸的銅錢跑買賣。可印鈔的紙要從蜀地運，油墨要調，印出來了，還得有地方存，有兵丁護著流通。
“皇爺爺……”他抬起頭，眼睛裡卻冇了剛纔的迷茫，反而亮得驚人，“孫兒知道難了。可難，就不做了嗎？”
老朱和朱標都是一愣。
朱允熥往前湊了兩步，小短腿站得筆直，奶聲奶氣的聲音卻透著股執拗：“孫兒鍊銅，不用原來的法子。孫兒知道怎麼從廢礦裡淘銅，知道怎麼用少點的炭煉出純銅，雖然慢，可省錢。孫兒造新錢，不用太多，先在應天府的鋪子試試，讓百姓親眼看看，這錢能換多少米、多少布，讓他們信這錢是‘實’的。”
他看著老朱，又看看朱標，小臉上滿是認真：“孫兒也知道寶鈔難，可若是新錢能立住腳，百姓信了朝廷的錢，說不定寶鈔也能跟著‘重’起來。皇爺爺，爹，就讓孫兒試試吧？就算不成，孫兒也知道錯在哪了，總比擱著不管強。”
老朱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點欣慰，又有點感慨：“你這股子犟勁，倒真隨了你爺爺我。當年咱拉起隊伍打天下，誰不說難？可難，纔要往前闖啊。”
他拍了拍朱標的胳膊：“標兒，你聽見了？這孩子心裡有數。”
朱標笑著點頭，摸了摸朱允熥的頭：“既然你想試，爹就陪你試。隻是記住，一步一步來，彆貪快，更彆讓百姓寒了心。”
“嗯！”朱允熥用力點頭，小臉上綻開笑容，把懷裡的金子往老朱麵前一遞，“皇爺爺，這金子您先收著，當孫兒的‘本錢’。等孫兒的新錢成了，再給您煉一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