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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份剛從通州京營轉來的普通家書被親隨悄然放在案頭。這不是軍報,而是錦衣衛例行抽查的通訊。
寫信的是火銃手胡小栓,收信的是他姐姐胡大嫂。
信紙粗糙,字跡歪扭,卻透著樸實的欣喜:“姐,營裡吃了肉饅頭,管飽!
柱子哥教俺認了十個字,先生說俺笨…但俺一定學好,將來給姐爭氣。餉銀俺攢著呢,下次休沐帶回去,給娘抓藥…”
這薄薄一頁紙,彷彿有千鈞重。陸錚凝視著那歪扭的字跡,眼前彷彿看到胡小栓在訓練場上咬牙舉起沉重的鳥銃。
看到胡大嫂捏著微薄的餉銀在糧店前反覆計算,看到那個簡陋但有了希望的小家。
京營新軍,不止是花名冊上的數字、皇帝眼中的利刃,更是這成千上萬個“胡小栓”和他們的家庭賴以生存的支柱。
這微弱的暖意,是他必須守護的東西。而守護它,需要錢糧,無數的錢糧。
皇帝的催促,吳宗達的陰擾,晉商殘餘的蠕動,邊關的沉寂,流寇的躁動…所有的線頭在他腦中交織,最終都指向了兩個字:財源。
陸錚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這一次,陸錚的目光牢牢鎖定了南方。兩淮鹽課,江南漕糧,蘇杭絲棉…那是帝國的血管,也是最淤塞、盤踞著最多水蛭的地方。
“來人。”陸錚的聲音在靜夜中響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值夜的心腹錦衣衛應聲而入,垂手聽令。
“傳令下去,”陸錚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揚州的位置,“讓我們在江南的人,動起來。
不要大張旗鼓,我要知道,鹽運河上,每一艘官船私舶,每一個漕幫碼頭,每一個鹽引衙門。
最近三個月的所有往來賬目、人事變遷、甚至是歌姬狎客的流水席麵,钜細無遺,給我摸清楚。
尤其是,看看有冇有一位‘黃四爺’的生意,或者類似的人物,的手,伸到了那裡。”
陸錚的命令極其細緻,甚至顯得有些瑣碎。但這就是陸錚的方式,他從不在高空揮刀。
他的刀總藏在最細微的陰影裡,從最不起眼的縫隙切入,然後,一擊致命。查晉商如此,破密碼案亦如此。
這一次,陸錚要剝開的將是帝國最肥美也最腐爛的一塊血肉。
千戶領命,默默地退下,融入夜色。
陸錚重新坐回燈下,拿起那份來自杞縣的瑣碎報告,又看了看胡小栓那封充滿希望的家書。
冰與火,理想與泥濘,皇權與江湖,都在他胸中翻騰。他知道,指向南方的刀一旦揮出,必將掀起比晉商案更為洶湧的波瀾,觸動不知多少根深蒂固的利益網絡。
但他彆無選擇。
陸錚吹熄了油燈,將自己完全浸入黑暗之中,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更梆聲,提示著這個龐大帝國仍在艱難地呼吸。
而他就是那個試圖在沉沉黑夜中,摸清這具病體所有脈絡,並試圖為其注入一絲生機的…執刀人。
……
陸錚的指令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錦衣衛這座龐大的機器中激起無聲的漣漪。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京城,通過遍佈各地的驛傳係統和秘密通道,飛向南直隸,飛向兩淮,飛向那個牽動著帝國經濟命脈的繁華之地。
然而,京城本身,卻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這種平靜並非真正的安寧,而是暴雨前令人窒息的低壓。
朝會上,關於河南旱情和蝗災的奏報越來越多,言辭也越來越激烈,矛頭隱隱指向新政“苛急”、“擾民”,才致“天象示警”。
大學士吳宗達撚著鬍鬚,語氣沉痛:“陛下,當務之急乃安撫民心,暫停清丈,減免賦稅,以示天和。”
龍椅上的崇禎皇帝眉頭緊鎖,眼神下意識地瞟向站在武官班列靠前位置的陸錚。
陸錚眼觀鼻,鼻觀心,彷彿那些指責與他全然無關。他知道,這是反撲的前奏,那些被他觸動了利益的人,正試圖利用天災將他和他的新政淹冇在口水之中。
皇帝最終冇有表態,隻是煩躁地揮退了朝臣。退朝後,王承恩悄步走到陸錚身邊,低聲道:“陸大人,皇爺在乾清宮,心情不大好。”
陸錚心中瞭然。皇帝需要錢,需要看到實效,而不是無止境的爭論和越來越糟的災情報告。
乾清宮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陰冷的焦慮。崇禎冇有像往常一樣批閱奏章,隻是揹著手,望著窗外蕭索的庭院。
“陸錚,”皇帝冇有回頭,聲音帶著疲憊,“他們都讓朕停了你的事。說你是酷吏,招致了天怒。河南的災情,你怎麼說?”
陸錚躬身,語氣平靜卻堅定:“陛下,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旱蝗之災,非因臣之舉措,乃積年弊政、水利失修、生態失衡所致。
若此時暫停清丈,則貪官豪強必將反撲,已安置之流民將再失土地,屆時災民與失地之民合流,恐生大變。
當下之策,非但不能停,更應藉機嚴查貪墨賑災糧款、趁災兼併土地之劣行,以安民心,亦可得新餉。”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具分量:“臣已著手另辟財源,不日當有眉目,必解陛下之憂。”
崇禎猛地轉過身,眼中血絲分明:“另辟財源?何處?”
“江南。”陸錚吐出兩個字。
皇帝瞳孔微縮,沉默了。他自然知道江南意味著什麼,那裡的水,比晉北更深,更渾。
他看著陸錚,這個臣子總是能在他最焦慮的時候給出一點希望,卻又將這希望置於更大的風險之上。
“……需要多久?朕的國庫,等不起。”皇帝的聲音乾澀。
“臣需要時間,更需要陛下信任。”陸錚抬起頭,目光坦然,“朝中非議,乃意料中事。請陛下暫忍聒噪,待臣南方之事略有小成,一切自有分曉。”
崇禎死死盯著他,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氣,揮了揮手:“……去吧。朕,再信你一次。莫要讓朕失望。”
陸錚退出乾清宮,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讓他精神一振。皇權的信任依舊脆弱,但至少,陸錚爭取到了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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