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重重宮闕也隔絕不了那自南方席捲而來的血腥與硝煙味。
陸錚再次立於乾清宮時,殿內的空氣凝滯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崇禎皇帝背對著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肩膀微微垮塌,那份真龍天子的威儀幾乎被連日來的噩耗與背叛消磨殆儘。
“又是六百裡加急…”皇帝的聲音乾澀沙啞,冇有回頭,“這次,是南京?還是淮安?又哪位大臣‘自儘’了?”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譏誚。
陸錚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此刻任何委婉的鋪墊都是徒勞。他需要將最殘酷的真相,用最直接的方式,砸進皇帝早已不堪重負的心防。
“陛下,”陸錚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臣之緹騎,於江北官道,截停了正運往陝西剿寇前線的輜重車隊十七輛。”
皇帝的肩膀猛地一僵。
“開箱查驗,”陸錚繼續道,語速平穩卻帶著驚心動魄的力量,“其中五輛,表層為草料軍糧。
其下所藏,乃是嶄新鳥銃三百支、精鍊鐵胚五千斤、閩浙火藥一千二百斤,另有偽造勘合、印信若乾。
經隨軍工匠辨認,其製式工藝,與淮安清水窩逆贓如出一轍。”
陸錚略微停頓,讓這可怕的事實沉澱下去,然後投下了最終的重磅炸彈:
“押運官百戶周康及所屬兵丁三十餘人,已全部拿下。
初步審訊,周康供認,乃受其上峰、剿寇大軍輜重營參將劉猛指使,允諾重金。而劉猛…與南京守備太監府糧秣管事太監,有同鄉之誼,過往甚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隻能聽到皇帝逐漸粗重的呼吸聲和燭火劈啪的微響。
通敵!資寇!手段竟猖獗至此!不僅滲透漕運,更將黑手直接伸向了剿寇大軍的命脈!這已非貪腐,而是徹頭徹尾的叛國!
是在從背後對著正在與流寇血戰的朝廷大軍捅刀子!
崇禎皇帝猛地轉過身,臉上已無半點血色,眼眶赤紅,嘴唇不受控製地顫抖著。極致的震驚過後,是火山噴發般的暴怒。
崇禎一把抓起禦案上的鎮紙,狠狠砸在地上,玉石碎裂聲刺耳無比。
“亂臣賊子!國賊!該磔!該寸磔!!”皇帝的咆哮聲震動了整個乾清宮,充滿了被徹底背叛後的瘋狂與殺意,“他們怎麼敢!怎麼敢——!!!”
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權衡、對江南穩定的顧慮、對廠衛的猜疑,在這一刻被這**裸的罪行炸得粉碎。
此刻的崇禎,隻剩下一個念頭:殺!將所有牽扯其中的人,碎屍萬段!
“陸錚!”皇帝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他,“朕給你旨意!給你王命旗牌!江南之事,無論涉及何人——文武官員、內侍宦官、勳貴豪強——隻要與此案有染,朕許你先斬後奏!
遇阻者,以謀逆論處!朕要你將這群蛀蟲,給朕連根拔起!盪滌乾淨!”
“臣,領旨!”陸錚單膝跪地,聲音斬釘截鐵。陸錚得到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徹底、更瘋狂的授權。皇帝的憤怒,此刻成了他最鋒利的武器。
……
與此同時,通往陝西的官道上。
北鎮撫司的趙千戶按刀立於道中,身後是如狼似虎的緹騎和那十幾輛被掀開的輜重車。
火光跳躍,映照著地上被捆縛的押運官兵慘白的臉,也映照著周圍奉命護軍卻目瞪口呆的普通士卒們驚惶茫然的眼神。
訊息像野火一樣在軍隊中蔓延。
“聽說了嗎?咱們運的糧草裡藏著給流寇的刀槍火藥!”
“是宮裡的大璫和當官的勾結乾的!”
“媽的!老子們在前麵拚死拚活,這幫狗孃養的在後麵給賊送東西?”
“朝廷…朝廷已經爛透了…”
猜疑、憤怒、絕望的情緒在低沉的私語中瘋狂滋生。軍心,在這一刻受到了比任何戰場失敗都更沉重的打擊。
揚州城,已是一片風聲鶴唳。
“裕泰鹽行”一夜之間人去樓空,隻留下滿地狼藉。“雅集齋”更是被一把大火燒得隻剩焦黑的框架。
漕幫香主雷萬霆的座船在運河上被錦衣衛的快船攔截,爆發了激烈的水戰,箭矢如雨,鮮血染紅了河麵,據聞雷萬霆重傷落水,生死不明。
南京守備太監府更是被大隊緹騎明火執仗地團團圍住,許進不許出。
昔日車水馬龍的府門前,此刻隻有錦衣衛飛魚服上的鱗甲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那份“先斬後奏”的王命,如同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鍘刀。
陸錚冇有親赴南方。他坐鎮北京錦衣衛指揮使衙門,如同一隻巨大的蜘蛛,守在網的中心。
無數密報、指令、口供、物證,如同蛛絲般從南方各個節點彙聚而來,又將他冷酷的意誌傳遞出去。
沈煉則成了陸錚最鋒利的獠牙,根據源源不斷彙來的情報,精準地撲向一個又一個目標。
抄家、鎖拿、審訊…錦衣衛的緹騎在江南富庶之地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這一次,不再有任何顧忌,不再有任何緩衝。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皇帝的死命令和滔天怒火,賦予了這場清洗前所未有的殘酷和效率。
然而,在這風暴的核心,陸錚卻感到一絲寒意。
對手的反應太快,太決絕了。孫文義的自儘,裕泰鹽行和雅集齋的果斷捨棄,雷萬霆的“生死不明”…這一切都像是早已計劃好的斷尾,甚至…是誘餌。
他們似乎急於掩蓋什麼,甚至不惜拋出南京守備太監府這樣的目標來吸引火力。那真正的核心,“三槐堂”最深處的那些人,真的會被這麼輕易地挖出來嗎?
陸錚想起那批試圖混入剿寇大軍輜重的違禁品。如此大膽而直接的行動,更像是一次測試,一次故意暴露?
目的究竟是什麼?僅僅是為了資寇?還是為了…激怒皇帝,誘發這場全麵的清洗?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掠過陸錚的腦海:如果這場清洗本身,就是對手計劃的一部分呢?
用一場看似雷霆萬鈞的掃蕩,來清除掉所有可能暴露真正核心的中下層節點,甚至借皇帝和錦衣衛的刀,來消滅內部的競爭者或不安定因素,從而讓那真正的巨鱷,得以更深地潛藏起來?
棋局,似乎並未明朗,反而變得更加幽深凶險。
陸錚走到窗邊,看向南方。硝煙正從江南升起,但他不確定,自己點燃的,究竟是盪滌汙垢的烈火,還是…敵人早已備好的,欲將一切焚燬的焚城之火。
而此刻,陝西的戰報再次如雪片般飛來。失去了那批“特殊輜重”的李自成和高迎祥,並未如預期般陷入困境,反而用一場詭異的迂迴,再次重創了官軍的一部,兵鋒直指襄陽…
……
喜歡大明衛請大家收藏:()大明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