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總督府燭火搖曳,陸錚正審閱著史可法呈報的《川陝丁口田畝綜錄(鹹熙三年)》。
清丈田畝的成果已然固化,財政基礎更加堅實。但一份來自夔州賀人龍的密報,讓他眉頭微蹙。
密報稱,近日抓獲幾名張獻忠部細作,審訊得知,張獻忠雖無力西犯,但其軍師徐以顯提出了“疲川之策”。
即不斷派遣小股部隊騷擾川東邊境,焚燒村落,劫掠商旅,意圖讓陸錚的川陝政權長期處於緊張狀態,消耗其國力民力。
“疲川之策……”陸錚放下密報,走到窗前。他知道,這是陽謀。
張獻忠殘部如同跗骨之蛆,雖不致命,卻煩人至極,若置之不理,邊境民心不穩,商路受阻;若大舉征剿,則正中其下懷,耗費錢糧,分散應對北方主要威脅的精力。
陸錚沉思良久,回到書案前,提筆寫下命令:
一、令賀人龍、周吉遇,組建多支精乾的“獵殺小隊”,由山地營官兵和熟悉地形的本地精銳組成,配備強弓勁弩及部分新式火銃。
主動過江,以遊擊對遊擊,專司清剿張獻忠派來的小股騷擾部隊,並伺機偵察其腹地情報。
二、令沿江各州縣,加強堡寨聯防,組織鄉勇,實行“堅壁清野”,讓騷擾之敵無所擄掠。
三、將此情況通報傅宗龍,提醒其注意陝南商洛山區李自成殘部的異動,防止其與張獻忠呼應。
他要以更靈活、更精銳的方式,化解這份“疲擾”,將邊境的主動權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
數日後,成都,佈政使司衙門後院
四川佈政使王朗正在宴請幾位本地的耆老和頗具聲望的士紳。
酒過三巡,氣氛微妙。一位白髮老紳士放下酒杯,緩緩道:“王大人,陸督師勵精圖治,川中確有大治之象。
隻是……這格物之學,匠作之事,是否太過推崇?長此以往,恐工匠之子不知詩書,農桑之本動搖啊。”
這話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傳統士紳的憂慮。他們認可陸錚帶來的秩序和穩定,卻對其推行的重視實務、提升工匠地位等政策心存牴觸,擔心動搖儒家根本。
王朗早已得到陸錚的授意,知道該如何應對。他微微一笑,親自為老紳士斟滿酒:“陳老所言,亦是憂國憂民之思。
然督師常言,‘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格物之學,改良農具,可增糧食;精進工匠,可利甲兵。
甲兵利則外侮禦,糧食足則民心安。此正是為了護衛我華夏衣冠、聖賢道理啊!
若無強兵利甲,一旦虜騎南下,或流寇破城,縱有萬卷詩書,又將置於何地?”
他語氣誠懇,將技術與軍事、民生直接掛鉤,將其納入“保衛文明”的大義之中,讓在座士紳一時難以反駁。
王朗趁機又道:“況且,督師亦極重教化,成都、漢中書院皆得擴建,鼓勵學子明經致用。
這‘用’之一字,包羅萬象,格物亦在其中。還望諸位耆老體諒督師深意,共保川陝安寧。”
一番軟中帶硬、偷換概念(將技術問題提升到文明存續高度)的言辭,暫時安撫了這些地方實力派。
王朗知道,思想的轉變非一日之功,需要持續的努力和事實的教育。
漢中,通往龍安府的官道上
陸錚再次輕裝出行,這次是前往龍安府視察軍工進展。
馬車行駛在平坦的官道上,兩旁農田裡的禾苗長勢喜人。
行至一處岔路口,隻見幾名小吏正指揮著民夫,將一塊刻著新裡距的石碑埋設到路旁。
“這是做什麼?”陸錚讓馬車停下,詢問道。
為首的小吏認得總督儀仗,連忙跪稟:“回督師,是按佈政使司新令,統一全川陝官道裡程標識,以便商旅計算路程,官府調度物資。”
陸錚微微頷首。這是史可法推行行政標準化的一環,看似小事,卻關乎治理效率。
他目光掃過路邊辛勤勞作的農夫,看到他們雖然依舊清瘦,但臉上少了些以往的麻木與惶恐,多了些對未來的期盼。
川陝這台龐大的機器,在他的推動下,正一點點地、艱難地卻又是堅定地朝著更高效、更有序的方向運轉。
軍事的革新、邊疆的穩固、內部的整合、思想的博弈……一切都在進行中。
北方的陰影依舊濃重,江南的封鎖仍在繼續,內部的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但陸錚相信,隻要他能牢牢掌控住川陝這艘大船的方向,不斷修正其航向,加固其船體。
那麼,無論前方是驚濤駭浪,還是暗礁險灘,都終將有破浪前行的一天。
馬車繼續向前,載著他的思索與決心,駛向那片決定著未來國運的、煙火與鐵砧交織的山穀。
……
北京,紫禁城,乾清宮東暖閣
暖閣內,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意,卻驅不散鹹熙帝眉宇間那股與他年輕麵容不甚相稱的陰鬱。
他坐在禦案後,身形略顯單薄,帶著一種身處高位卻難以舒展的僵硬。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垂手侍立在一旁,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
禦案上,堆疊著兩份截然不同的奏章。
一份是宣大總督的八百裡加急,字裡行間充斥著驚恐:“……虜騎頻頻叩關,遊騎已至長城腳下,哨探回報,瀋陽方向炊煙彌日,兵馬調動頻繁,恐秋高馬肥之日,便是大舉入寇之時……”
另一份,則是來自都察院幾位禦史的聯名彈劾奏章,對象直指川陝總督陸錚。
奏章中羅列罪名:“擅專兵權,尾大不掉;苛斂川陝,民怨暗湧;推崇奇技淫巧,敗壞士林風氣;更兼與陝西巡撫傅宗龍往來密切,其心叵測……”言辭犀利,彷彿陸錚已是國朝第一禍患。
鹹熙帝的目光在兩份奏章間遊移,手指無意識地蜷緊。
北虜的壓力如同巨石壓頂,而朝堂之上,針對陸錚的攻訐卻從未停歇。
他知道母後(周太後)雖然還政,但在深宮之中仍關注著朝局,身邊的重臣也多是她當年遴選留下的老成持重之輩。
他雖有心振作,卻每每感到無形的掣肘,彷彿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難以真正按照自己的意誌行事。
這種無力感,比身體的疲憊更讓他感到壓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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