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宣大前線,清軍禦營
春風依舊帶著凜冽的寒意,卻已化不開皇太極眉宇間那凝結已久的冰霜。
聚落城久攻不下,側翼時遭孫應元騎兵騷擾,糧道屢受張鳳翼襲擾,西麵更傳來甘肅侯世祿部異動的訊息。
速戰速決的計劃徹底破產,十萬大軍頓兵堅城之下,每日消耗的糧草都是一個天文數字。
禦帳內,氣氛壓抑。阿濟格、多爾袞等親王貝勒皆麵色不善。
“皇上,兒郎們攻城傷亡不小,士氣已不如前。那楊嶽老兒得了川陝補給,守得越發穩固。
孫應元的騎兵像蒼蠅一樣,趕不走,拍不死,實在可恨!”阿濟格甕聲甕氣地抱怨,他負責的東線主攻承受著最大的壓力。
多爾袞也開口道:“西線延綏方向,高萬魁和李信守得密不透風,甘肅侯世祿也蠢蠢欲動。
我軍若再僵持下去,恐師老兵疲,為南明所乘。”
皇太極沉默地聽著,他何嘗不知局勢的艱難?陸錚的介入,完全改變了戰爭的性質,將一場預期的閃電戰拖入了對他不利的消耗戰。
他目光掃過帳中諸將,最終落在一直沉默的漢臣範文程身上。
“範先生,你有何看法?”
範文程躬身出列,緩緩道:“皇上,明廷雖腐朽,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今有陸錚異軍突起,整合川陝之力,硬生生撐住了北疆局麵。
我軍強攻,正中其下懷,拚的便是我大清的底蘊與明國的殘喘之力。然,明國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他頓了頓,繼續道:“臣觀之,陸錚與江南勢同水火,與朝廷亦相互猜忌。
其所依仗者,乃川陝之地,楊嶽之兵。若能斷其一方,則全域性可破。”
皇太極眼中精光一閃:“先生的意思是?”
“皇上可曾想過,暫緩對大同的強攻?”範文程語出驚人,見皇太極冇有打斷,便繼續道,“楊嶽經此一役,已如驚弓之鳥,必龜縮大同不敢出戰。我軍可留一部監視大同,主力……悄然東移!”
他手指指向沙盤上的另一個方向:“薊鎮!謝尚政庸碌無能,薊鎮兵馬久疏戰陣,且地處京畿門戶,一旦有失,明廷必然震動!
屆時,無論陸錚願不願意,他都可能被迫分兵來援,或者……朝廷會強令楊嶽出兵救援京師!
無論哪種情況,我軍都可圍點打援,在野戰中殲滅其有生力量!
即便不成,兵逼京畿,亦能極大動搖明國根基,迫使其簽訂城下之盟!”
此計可謂毒辣,避實就虛,直擊明廷最敏感的中樞神經。
皇太極沉吟良久,權衡利弊。繼續強攻大同,代價巨大且勝負難料;轉攻薊鎮,風險與機遇並存。
“好!”他終於下定決心,“阿濟格!”
“奴纔在!”
“著你率本部三萬人馬,並漢軍旗炮營,繼續圍困大同,做出主力仍在的假象!多立營寨,虛張旗幟!”
“濟爾哈朗、多爾袞!”
“奴纔在!”
“隨朕親率主力七萬,攜帶所有精銳,三日後秘密拔營,晝伏夜出,直撲薊鎮古北口!朕要打謝尚政一個措手不及!”
一道改變戰略方向的密令,在清軍高層悄然傳達。北疆的戰局,即將迎來新的、更加危險的變數。
……
江南,蘇州,拙政園
沈萬金的日子同樣不好過。韓千山在川陝的雷霆手段,不僅斬斷了他伸向西南的觸手,更讓他損失了不少暗中培養的人馬和金錢。
更讓他心驚的是,他隱約感覺到,陸錚似乎掌握了一些對他不利的證據。
“不能坐以待斃!”沈萬金對聚集而來的江南核心人物說道,“陸錚此獠,已成氣候。
北疆戰事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若讓他藉此戰功繼續坐大,將來還有我等活路嗎?”
“沈翁,如今之計,唯有在朝堂上將他徹底扳倒!”錢謙益的門生,那位在野官員王璐(已從川陝逃回)咬牙切齒道
“我們必鬚髮動所有力量,聯絡京中故舊,集中彈劾陸錚‘養寇自重’、‘結交邊將圖謀不軌’、‘耗費國帑卻戰果寥寥’!
要讓陛下和朝中諸公相信,陸錚比北虜更具威脅!”
另一名大鹽商補充道:“還要在經濟上徹底卡死他!我已經吩咐下去,漕運上但凡與川陝有絲毫關聯的船隻,一律加倍盤查、課稅!
通往西麵的商路,也要動用一切手段乾擾!斷了他的財路,看他還如何支撐北疆戰事!”
沈萬金眼中閃過一絲狠絕:“就這麼辦!另外,派人去接觸一下……關外。”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沈翁,這……與虎謀皮啊!”
沈萬金冷笑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我們不需要真的做什麼,隻需要讓某些人知道。
如果陸錚倒了,江南是可以‘合作’的。這,或許能給我們換來更多的主動權和時間。”
一個更加瘋狂且危險的計劃,在江南集團的密室中醞釀,他們將政治鬥爭的危險性提升到了通敵的邊緣。
……
漢中,川陝總督行轅
陸錚幾乎同時收到了兩份截然不同的情報。
一份來自周墨林,密報稱清軍主力似有異動,大同外圍壓力驟減,但具體動向不明,正在加緊探查。
另一份來自林汝元,密報江南集團正在朝野發動新一輪針對他的猛烈彈劾,並且在經濟封鎖上變本加厲,更隱晦地提及江南似乎有“不軌之心”。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陸錚將兩份情報放在一起,眉頭緊鎖。他敏銳地感覺到,平靜之下暗藏著更大的風暴。
“督師,清軍主力突然消失,絕非好事。皇太極用兵詭詐,需嚴加防範。”史可法擔憂道。
“江南那群蠹蟲,真是亡國而不自知!”王朗則對江南的舉動憤慨不已。
陸錚沉思片刻,下令道:
“八百裡加急,告知楊老帥和孫應元,虜酋動向不明,恐有詭計,令他們提高警惕,加強偵察,尤其注意薊鎮方向和京城動向!冇有確切訊息前,切勿輕舉妄動!”
“給周墨林回信,不惜一切代價,儘快查明清軍主力去向!”
“至於江南……”陸錚眼中寒光一閃,“他們越是上躥下跳,越是說明他們怕了。
告訴林汝元,穩住陣腳,繼續收集沈萬金等人不法之據,尤其是……若有其與關外勾結的蛛絲馬跡,務必拿到實證!
現在不動他們,是時機未到,待到秋後,再一併算總賬!”
他感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收緊,來自北方軍事和江南政治經濟的壓力同時加劇。
但他並未慌亂,越是關鍵時刻,越需要冷靜。
“傳令下去,川陝境內,所有軍政機構,進入戰時管製狀態!提高效率,壓縮一切不必要的開支,全力保障北疆需求和內部穩定!”
陸錚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也要爭取最好的結果!告訴所有人,真正的考驗,恐怕纔剛剛開始。”
局勢的發展,已然超出了最初的預料。陸錚知道,他麵對的不僅是戰場上的皇太極,還有朝堂上的陰謀家和江南的掘墓人。
這是一場全方位的戰爭,而他,必須在這驚濤駭浪中,為川陝,也為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掌穩船舵,尋得一線生機。
山雨欲來風滿樓,鹹熙六年的春天,註定要在更加濃重的陰霾中度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