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毅伯府,書房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書房的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陸錚剛小憩片刻醒來,精神好了許多。
他坐在書案後,並未立即處理公文,而是拿起了一份由史可法呈遞的、關於在川陝各地擇址興建“忠烈祠”的初步方案。
方案細緻,列出了選址、規製、預算,以及如何甄彆、收錄自崇禎初年以來於抵禦流寇、抗擊清虜中陣亡的川陝籍將士名錄。
陸錚看得非常仔細,不時用硃筆批註幾句。這是大事,關乎軍心士氣,更關乎對犧牲者的告慰。
他“肅毅伯”的爵位,某種意義上,正是由這些忠烈將士的鮮血鑄就。
“爹爹!”稚嫩的聲音打破了書房的寧靜。陸安被奶孃牽著,搖搖晃晃地走進來,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小木馬。
小傢夥似乎剛睡醒,臉頰紅撲撲的。
陸錚放下筆,臉上露出笑容,張開手臂:“安兒,來。”
陸安咯咯笑著撲進父親懷裡。奶孃恭敬地行禮後便退至門外等候。
陸錚抱著兒子,讓他坐在自己腿上,指著案上那份方案,溫和地說:“安兒,爹爹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們要給很多很多保家衛國的英雄叔叔、伯伯們,建一個可以永遠被後人記住的地方。”
陸安自然聽不懂這麼複雜的話,他隻是好奇地伸出小手指,想去點那硃紅的批註。陸錚輕輕握住他的小手:“這個可不能玩。
安兒要記住,我們今日能安穩度日,是因為有很多人在為我們負重前行,甚至付出了生命。”
這時,蘇婉清也端著一碗剛剛燉好的冰糖雪梨羹走了進來。見父子倆依偎在一起,她莞爾一笑,將瓷碗輕輕放在書案一角。
“知道你午後容易咳嗽,特意燉的,趁熱喝點潤潤喉。”她目光掃過案上的文書,看到了“忠烈祠”字樣,眼神微微一黯,隨即化為更多的溫柔與支援。
她深知丈夫肩上擔子之重,不僅有眼前的民生,還有對過去的交代。
“有勞夫人了。”陸錚接過碗,舀了一勺,先吹了吹,小心地喂到眼巴巴看著的陸安嘴邊。小傢夥嚐到甜味,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一家三口正享受著這溫馨時刻,老管家陸福在門外輕聲稟報:“伯爺,府門外有幾位本城的長者及士紳代表求見,說是感念伯爺保境安民之功,特來敬獻一些本地土儀,聊表心意。”
陸錚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受封伯爵後,此類應酬明顯增多。
他並不喜歡這種虛文縟節,但也明白,這亦是地方士民表達認可的一種方式,不宜斷然拒絕。
他放下碗,對蘇婉清無奈地笑了笑:“你看,這‘伯爺’的尊號,也不儘是清閒。”
蘇婉清理解地點點頭,接過陸安:“公務要緊,我帶安兒去園子裡玩會兒。”
陸錚整理了一下衣冠,對門外道:“請他們到前廳奉茶,我稍後便到。”
來到前廳,幾位鬚髮皆白、衣著體麵的老者立刻起身,恭敬地行禮:“參見肅毅伯爺!”
陸錚和氣地請他們坐下:“諸位長者不必多禮,請坐。”
為首的是一位陳姓鄉紳,他代表眾人表達了感激之情,無非是“賴伯爺虎威,地方靖平,商路暢通,民生復甦”雲雲。
隨後奉上禮單,多是些臘味、山珍、土布等物,價值不高,重在心意。
陸錚溫和地迴應:“保境安民,乃錚分內之事。諸位鄉梓耆老的心意,本伯心領了。
隻是如今百廢待興,百姓生活尚且不易,此類饋贈,下不為例。
諸位若真有心,不如多支援地方新政,督促子弟向學或精研技藝,便是對朝廷、對本伯最大的支援了。”
陸錚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幾位老者連聲應喏,心中對這位年輕的伯爵更是敬佩——不居功自傲,不貪圖財物,一心務實。
送走客人後,陸錚回到書房,那碗雪梨羹尚溫。他慢慢喝著,甜潤的羹湯滑入喉中,也滋潤著他因操勞而略顯乾澀的心田。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空湛藍,秋意正濃。
作為“肅毅伯”,他需要應對這些必要的社交,維持與地方的關係;作為川陝總督,他需要處理無數軍政要務;而作為陸錚,他隻想守護好身後小院裡,那等著他一起用晚飯的妻兒。
爵位是榮耀,更是責任。它將他推到了一個更高的位置,也讓他更能體會到,所謂的“太平”,需要在這日常的點點滴滴中,用心去經營和扞衛。
……
次日,肅毅伯府(兼總督行轅)議事廳
秋日的晨光透過高窗,照亮了議事廳內略顯肅穆的氣氛。陸錚坐在上首,身著常服,但腰間的玉帶和沉穩的氣度已然昭示其身份。
下首兩側,坐著從各地趕來的核心僚屬:史可法、孫應元、剛從甘肅巡查歸來的韓千山,以及恰好因陝西軍務前來呈報的傅宗龍。
連負責川南土司事務的周吉遇,也難得出現在此。
會議尚未正式開始,陸安被奶孃抱著在門口探頭探腦,小傢夥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著滿屋子的“叔叔伯伯”。
陸錚見狀,臉上冷硬的線條柔和了些,對奶孃微微頷首。奶孃會意,抱著陸安在靠門邊的角落裡坐下,並不打擾。
“安哥兒愈發精神了。”史可法撚鬚微笑,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慈和地看了一眼陸安。
孫應元更是咧嘴,對著陸安做了個鬼臉,逗得小傢夥咯咯直笑。連一向陰鷙的韓千山,嘴角也似乎牽動了一下。
陸錚清了清嗓子,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人都到齊了,開始吧。憲之,你先說說川內情況。”
史可法收斂笑容,翻開文冊:“大將軍,四川秋糧入庫已近尾聲,王朗報來,總數比去歲增兩成半。
保寧府尤甚,王遠那邊清丈田畝後,稅賦增收,民無怨言,反而因負擔明晰,墾荒熱情更高。
潼川鹽井增產,已能覆蓋川北、川東大部,鹽價穩中有降。隻是……”
他頓了頓,看向陸錚:“江南封鎖依舊,蜀錦、茶葉外銷受阻,雖竭力開拓雲貴、湖廣陸路,但運力有限,不少商戶積壓貨物,資金週轉困難。沈萬金那邊,壓價壓得狠。”
陸錚手指輕敲桌麵:“不能總指望彆人開恩。格物學堂研究的水力大紡機進展如何?”
“已有小成,正在龍安府試製,若成,可大幅提升紡紗效率,或可降低布匹成本,內銷亦可消化部分。”史可法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