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吉遇遭遇西南威脅的同時,川東的預言成了現實。
正月二十五,經過短暫沉寂,鄂西“塌天王”糾集本部近兩千人馬,聯合“宋先生”暗中整合扶持的另外幾股流寇,總數超過三千,突然大舉撲向夔州東北的巫山關!
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小股騷擾,而是擺出了攻城的架勢,雲梯、簡陋的衝車甚至從官軍那裡繳獲或私造的幾門小型火炮都被推了出來。
攻勢猛烈而有序,顯然經過了精心策劃。
守關的正是賀人龍本部精銳。賀瘋子早就憋足了勁,親臨關牆,指揮若定。
滾木礌石、熱油金汁、弓弩火銃,將關下變成一片死亡地獄。
流寇雖然凶悍,但缺乏攻堅重器和嚴格紀律,在賀人龍銅牆鐵壁般的防守下,死傷慘重,屍體在關前堆積如山。
然而,“塌天王”部似乎鐵了心,不顧傷亡,輪番猛攻。戰鬥從清晨持續到黃昏,關牆上明軍也傷亡不小,箭矢、火藥用去大半。
賀人龍赤著上身,提刀在牆上來回督戰,身上濺滿敵血,狀若瘋魔。
就在雙方筋疲力儘之際,關內忽然起火!且不止一處,是存放部分糧秣和箭矢的輔營!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關內一時大亂!
“有內奸!”
賀人龍目眥欲裂。他分兵一部分去救火、鎮壓騷亂,關牆防守頓時出現薄弱環節。
一直在等待時機的“塌天王”,親自率一支數百人的精銳“老營”兵,頂著箭雨,猛攻那段城牆!
關鍵時刻,賀人龍展現出一員宿將的狠辣與果斷。
他非但冇有收縮防線,反而集中所有剩餘的火銃和敢死隊,朝著“塌天王”大旗所在的位置,發起了一波反衝鋒!狹路相逢勇者勝!
賀人龍身先士卒,刀光如匹練,連斬數名賊酋,竟然硬生生將登上城牆的“老營”兵壓了回去!“塌天王”本人也被火銃打傷,見勢不妙,在親兵拚死掩護下倉皇後撤。
流寇見主帥受傷敗退,士氣崩潰,如潮水般退去。賀人龍也不追擊,隻是命人全力救火,肅清內奸。
戰後清點,巫山關守住了,但傷亡近千,糧草軍械損失嚴重。
更讓賀人龍心驚的是,抓獲的縱火內奸,竟是關內一名乾了多年的老文書!
嚴刑拷打之下,他招供是受了“宋先生”派人重金收買,約定在攻城最激烈時放火製造混亂。
“宋先生……手伸得真他媽長!”
賀人龍看著傷亡名單和燒燬的糧垛,咬牙切齒。
他將戰況、內奸口供及“宋先生”可能已在關內乃至更後方安插眼線的嚴重警告,再次急報漢中。
同時,他嚴令各部整頓內部,肅清可疑人員,並緊急向陸錚請求補充兵員、糧秣、尤其是火器danyao。
巫山關血戰,雖然擊退了流寇主力,但暴露了內部滲透的危機和防禦體係的脆弱。
賀人龍意識到,這不再是一場簡單的邊境攻防戰,而是一場對方佈局深遠、內外結合的綜合打擊。
西南的威脅、夔州的戰報、內部的隱患、朝廷猜忌的陰影……幾乎在同一時間堆滿了陸錚的案頭。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史可法麵色凝重:“大將軍,西南楊土司態度突變,恐已成敵前哨。夔州賀總兵雖勝,然損失慘重,內奸浮現,說明‘宋先生’勢力已深入我防區內部。
兩線壓力驟增,而朝廷分陝之議暗流湧動,若此時我們大規模調兵遣將,恐授人以柄。”
孫應元急道:“難道就看著賀瘋子獨木難支?巫山關若失,流寇便可長驅直入川東腹地!
末將請令,率忠武軍一部即刻南下馳援!”
陸錚沉默著,手指在地圖上從“野人山”劃到“巫山關”,再落到“漢中”。
他彷彿能聽到西南密林中神秘的襲擊者弓弦繃緊的聲音,能聞到巫山關下的血腥與焦糊味,更能感受到京城那道充滿審視與算計的目光。
“這是一個連環局。”
陸錚的聲音低沉而清晰,“西南騷擾牽製,川東重兵猛攻,內部潛伏破壞,朝廷猜忌製衡……幾方麵同時發力,目的就是讓我首尾不能相顧,疲於奔命,甚至露出破綻,給他們可乘之機。”
陸錚抬起頭,眼中已無半分猶豫:“越是如此,越不能自亂陣腳。應元,忠武軍抽調三千精銳,由你副將率領,攜帶一批龍安府最新出產的燧發銃和火藥,即刻秘密南下夔州。
不直接增援巫山關,而是繞到敵後,在鄂西與川東交界的山林中潛伏,尋機截斷流寇退路和補給線,配合賀人龍,爭取打一個殲滅戰!
記住,行動務必隱秘,打出‘川陝總督府協防’旗號,但對外可宣稱是賀人龍本部調遣。”
這是圍魏救趙,更是主動出擊,要在流寇以為得計之時,反手掐斷其命脈。
“至於西南,”陸錚目光冷冽,“楊土司既然選擇鋌而走險,那便留他不得。但眼下不宜大動乾戈。
吉遇,你繼續施壓,同時散佈訊息,就說朝廷已察覺西南有人私通外寇、盜采金礦,即將派大軍入山清剿。
敲山震虎,看看其他土司反應,也逼楊土司背後的主子做出下一步動作。
另外,讓韓千山調派得力人手,潛入楊土司地盤,我要知道,到底是誰在給他撐腰,那夥襲擊者藏身何處!”
他要打草驚蛇,引蛇出洞,至少要將西南的暗敵逼到明處一些。
“憲之,”陸錚看向史可法,“給楊老帥的信,要再加一封。除了陳說聯防之要,再將西南、川東之危急態勢詳細告知,尤其是內部滲透之患。
請老帥以國家邊防為重,務必在陛下麵前痛陳利害。同時,以我的名義,給陛下上請罪兼陳情奏摺。”
“請罪?”史可法一怔。
“對。”陸錚點頭,“奏摺中,先為川東戰事激烈、未能迅速平定向陛下請罪。隨後,詳述流寇乃有組織進犯、背後有‘宋先生’等奸人操縱、甚至已滲透關內製造破壞等情,強調此非尋常匪患,乃動搖國本之陰謀。
最後,懇請陛下聖斷,或授權臣等擴大清剿範圍,越境打擊。
或請朝廷速派重臣,總督湖廣、川陝軍務,統一協調,以絕後患。語氣要極儘恭順懇切,將難題和選擇,再次拋給朝廷和皇帝。”
這是以退為進,將地方軍事衝突上升為“動搖國本的陰謀”,並請求更高層麵的授權或協調。
既是爭取主動,也是在試探皇帝的真實態度和底線——你到底是更怕邊將擅權,還是更怕江山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