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七,漢中。
離開月餘,總督府一切如舊。但陸錚一進書房,就察覺到細微變化——案頭文牘堆積如山,且多是加急。
“督師,”李岩早已等候多時,“您可算回來了。陝西新政,出問題了。”
陸錚坐下,示意他說。
“清丈田畝已畢,共清出隱田一百五十萬畝。”李岩呈上賬簿,“按計劃,這些田應分給無地災民。
但各地士紳串聯抵製,有的說田契丟失,有的說祖產不可分,更有人煽動佃戶鬨事,說分了田他們也種不起。”
“鬨出人命了嗎?”
“有。”李岩麵色沉重,“華陰、渭南、富平三縣,發生衝突,死了十七個差役,三十多個佃戶。下官已派兵彈壓,但……民怨沸騰啊。”
陸錚翻閱賬簿,忽然問:“鬨得最凶的,是哪幾家?”
“主要是三家:華陰秦氏、渭南趙氏、富平張氏。這三家都是陝西望族,田產皆在萬畝以上,姻親遍佈官場。
尤其是秦氏,當代家主秦仲禮,是致仕的南京禮部侍郎,門生故舊極多。”
秦氏……陸錚想起龍安那支箭上的“秦府”。難道有關聯?
“他們有什麼訴求?”
“要求保留祖產,隻退還被侵占的官田、民田。但據下官查證,他們所謂的‘祖產’,十之七八也是曆代巧取豪奪來的。”
李岩憤然,“更可氣的是,他們暗中聯絡朝中清流,彈劾下官‘橫征暴斂、激變地方’的奏章,已經到京城了。”
陸錚冷笑:“預料之中。還有呢?”
“還有……”李岩猶豫,“下官接到密報,這三家與白蓮教……似有往來。”
啪!陸錚合上賬簿。
“證據確鑿嗎?”
“尚在查證。但白蓮教此次作亂,能在陝西聚眾數千,若無地方勢力掩護,絕無可能。”
陸錚起身,走到窗前。冬日漢中,陰雲密佈。
“李岩,你做得對,但方法錯了。”他緩緩道,“對付這些士紳,不能隻靠官府文書,更不能隻靠軍隊彈壓。
他們之所以敢鬨,是因為抱團,因為覺得法不責眾。”
陸錚轉身,眼中閃過寒光:“那就打破這個‘眾’。傳令:即日起,陝西推行‘自首令’——凡主動交代侵田事實,並退田認罰者,既往不咎;凡抗拒到底,煽動鬨事者,嚴懲不貸。”
“那三家……”
“重點關照。”陸錚坐下,提筆寫手令,“調三千安北軍,進駐華陰、渭南、富平。不必動武,隻每日在城外操練,讓他們聽聽咱們的炮聲。
再告訴秦仲禮:三日內,若不自首,本督親自去華陰,和他算算總賬。”
“督師,這會不會太……”
“太什麼?太霸道?”陸錚冷笑,“李岩,你記住,亂世用重典。咱們在陝西推行新政,是為救民,不是為討好士紳。
誰擋路,就碾過去。至於朝中清流……”陸錚頓了頓,“本督倒要看看,是他們筆桿子硬,還是本督的刀硬。”
正說著,親兵來報:“督師,韓千山從龍安回來了,有急事稟報。”
陸錚眼神一凝:“讓他進來。”
韓千山風塵仆仆,一進門便跪地:“督師!龍安之亂,確有內應!屬下已查明,講武堂有個教習,收了秦府三千兩銀子,泄露了防務佈置!”
秦府!又是秦府!
陸錚握緊拳頭,指節發白:“那個教習呢?”
“已被韓老七控製,供認不諱。他還交代,秦府與白蓮教勾結已久,此次作亂,是要趁督師不在,劫走朱明,擁立為帝,在陝西另立朝廷!”
好大的膽子!
陸錚眼中殺機畢露:“傳令孫應元:點兵一萬,隨本督去華陰。再傳令曹變蛟:封鎖潼關,許進不許出。
本督倒要看看,這個秦仲禮,有幾個腦袋!”
幾日後,華陰秦府。
這座占地百畝的深宅大院,此刻被三千安北軍圍得水泄不通。
黑壓壓的軍士手持燧發銃,在寒風中肅立,槍刺如林,殺氣盈天。
府門緊閉,門樓上隱約可見家丁張弓搭箭,但手都在發抖。
陸錚騎在烏騅馬上,一身黑色大氅,猩紅內襯在風中翻飛。他身後,孫應元按刀而立,李岩捧著賬簿,韓千山眼神如鷹隼般掃視四周。
“秦仲禮。”陸錚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府內,“本督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開門自首,或破門問罪。”
府內死寂。許久,大門緩緩打開,一個白髮老者在家丁簇擁下走出。
正是致仕侍郎秦仲禮,年過六旬,麪皮白淨,此刻卻蒼白如紙。
“陸督師。”秦仲禮拱手,強作鎮定,“老夫乃朝廷命官,雖已致仕,仍有功名在身。督師率兵圍府,不知老夫所犯何罪?”
陸錚下馬,緩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聲響。
他在秦仲禮麵前三步處停住,直視對方:“三個罪名。一,侵吞官田民田四萬八千畝,致數千百姓流離失所。
二,勾結白蓮邪教,禍亂地方。三——”他頓了頓,聲音轉冷,“指使內應,泄露龍安防務,致講武堂死傷二百餘。”
秦仲禮身子一晃,急聲道:“陸督師!這些罪名可有證據?老夫一生清正……”
“清正?”陸錚冷笑,從李岩手中接過賬簿,扔在秦仲禮腳下,“這是你秦家田產明細,從何處來,侵吞何人,一清二楚。要不要本督念給你聽?”
他又從韓千山手中接過供詞:“這是你府中管事秦福的供詞,招認你與白蓮教漢中香主馮坤往來,每年‘供奉’白銀五千兩。”
最後,他取出那支羽箭:“這是白蓮教攻打龍安時所用,箭桿上刻‘秦府’。秦侍郎,還要本督繼續嗎?”
秦仲禮看著地上那些鐵證,冷汗涔涔。他忽然抬頭,嘶聲道:“陸錚!你這是構陷!我要上京告禦狀!朝中諸公,不會容你如此跋扈!”
“朝中諸公?”陸錚笑了,笑容冰冷,“錢謙益嗎?他此刻正在府中‘靜養’。
錢龍錫?他昨日剛給本督來信,問候安好。秦侍郎,你以為,誰會為你說話?”
秦仲禮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他環視四周,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士紳,此刻一個不見;那些收了他好處的官員,更是避之不及。
“我……我願退田!”他顫聲道,“所有侵田,一律退還!再捐銀十萬兩,賑濟災民!隻求督師……饒我秦家滿門!”
晚了。陸錚搖頭:“若在清丈田畝之初,你主動退田,本督或可網開一麵。
但你串聯抵製,煽動民變,更勾結邪教,謀害我川陝子弟——秦仲禮,你覺得,本督會饒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