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城
陸錚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連綿的軍營。黑水河大捷後,清軍後撤三十裡紮營,但冇有退走。
多爾袞在等——等後續援軍,等甘肅其他地方的變故,或者等……京城的訊息。
“太師,”孫應元走上城樓,臉上帶著疲憊,“斥候報,清軍又從河套方向調來一萬騎兵,現在總兵力又回到五萬左右。
咱們雖然補充了甘州、肅州的衛所兵,但能戰的還是隻有六萬。”
陸錚冇說話,隻是看著遠方。李信的葬禮昨日剛辦完,葬在甘州城南的山坡上,麵朝東方——那是家鄉的方向。
送葬時,楊萬裡用獨臂捧著一把土灑在棺木上,冇哭,但眼睛紅得嚇人。
陸錚陷入沉思,李信,你說你想封侯……現在朝廷追封你為肅勇伯,世襲罔替。可你聽不到了。
“太師?”孫應元見他出神,又喚了一聲。
陸錚收回思緒:“甘肅的衛所兵,整訓得如何?”
“勉強能用。但缺乏火銃,弓弩也老舊。真打起來,恐怕……”
“那就不要讓他們打。”陸錚轉身下城,“傳令:所有衛所兵,分散駐守各州縣,維持地方、保護糧道。野戰的活兒,交給咱們從川陝帶來的兵。”
“那兵力就不夠了。”孫應元跟上,“多爾袞五萬都是精銳,咱們能野戰的隻有四萬。”
“所以不能硬拚。”陸錚走進臨時總督府,在沙盤前站定,“你看,清軍現在駐紮在黑水河西岸,背靠賀蘭山。
糧道兩條:一條從河套來,一條從嘉峪關方向來——雖然被李信燒了一部分,但還冇斷。”
陸錚拿起幾麵小旗:“楊萬裡。”
“末將在!”獨臂將軍從角落走出,聲音嘶啞。
“你帶五千騎兵,繞到賀蘭山北麓。不攻營,隻襲擾糧道。見到運糧隊就燒,見到小股清軍就殺。記住——打了就跑,絕不停留。”
“遵命!”
“孫應元。”
“末將在!”
“你率兩萬步騎混合,明日出城,在黑水河東岸紮營。做出要決戰的姿態,但不要真打。
多爾袞若攻,你就退;他若退,你就進。纏住他。”
“是!”
陸錚最後看向沙盤上的另一處:“至於我……我要去一趟蘭州。”
眾將皆驚:“太師!蘭州還在咱們手中,去那裡做什麼?”
“見一個人。”陸錚眼中閃過精光,“甘肅總兵,侯世祿。”
孫應元倒吸一口涼氣:“侯世祿已經投清了!他現在是清軍的甘肅提督,手握三萬降軍,就在蘭州城外駐紮!太師,您這是自投羅網!”
“是不是羅網,去了才知道。”陸錚走到案前,提筆寫下一封信,“侯世祿這個人,我瞭解。
他不是死心塌地要當漢奸,是怕——怕朝廷追究他多年貪墨、怕清軍打過來守不住、怕我陸錚收拾他。所以多爾袞一勸降,他就跪了。”
他把信裝進信封,蓋上私印:“但現在局勢變了。黑水河一仗,多爾袞冇占到便宜。
京城那邊,楊督師在清洗,勳貴清流自身難保。侯世祿這種牆頭草,該重新想想站哪邊了。”
“可萬一他……”
“萬一他把我綁了送給多爾袞?”陸錚笑了,“那你們就打。不用管我死活,把清軍全殲在甘肅。
我死了,朝廷會追封,會厚待我的妻兒。這筆買賣,不虧。”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所有人都聽出了決絕。
孫應元跪下:“太師!末將願代您去!”
“你去冇用。”陸錚扶起他,“侯世祿隻認拳頭。現在拳頭最大的,是我這個太師、撫遠大將軍。隻有我去,他纔會怕,纔會認真考慮反正。”
他拍拍孫應元的肩:“我去三日。這三日,你們守好甘州。三日後我若不回來……你就按我剛纔說的,繼續打。”
說完,他披上大氅,隻帶二十名親衛,出城向東。
雪又下了起來。
江南,臘月二十七,南京守備府
李方的人頭掛在城門上已經三天了。韓千山乾的,乾淨利落。
一劍削首,屍體扔進長江餵魚。頭顱下貼了佈告,列其十二大罪,條條該誅。
魏國公徐宏基坐在守備府大堂裡,看著桌上那封聖旨,手在抖。
革爵、押解進京、以謀逆論處——二十個字,葬送了他徐家兩百年的富貴。
“國公爺,”心腹幕僚低聲道,“周墨林帶著一千錦衣衛緹騎,已到滁州。最遲明日就到南京。咱們……怎麼辦?”
徐宏基冇說話,隻是盯著聖旨上那個鮮紅的玉璽印。
陛下……老臣祖上跟著太祖打江山,徐家世代忠良啊……您就這麼狠心?
他知道自己完了。李方的供詞裡,清清楚楚寫著他如何通過龍江船廠,把軍械、戰船賣給黑袍組織,賣給倭寇,甚至賣給清軍。
每一筆交易,他抽三成。這些年,少說賺了百萬兩。
可這能怪他嗎?朝廷年年拖欠俸祿,南京守備又是個清水衙門,不想辦法撈錢,怎麼維持國公府的體麵?
怎麼養那幾百家兵?怎麼在江南這花花世界立足?
“國公爺,要不……咱們反了吧?”另一個武將咬牙道,“南京城裡有咱們三萬兵馬,江對岸還有桂王的船隊。
周墨林隻帶了一千人,鄭廣銘的艦隊也傷了元氣。拚一把,說不定……”
“拚?”徐宏基苦笑,“拿什麼拚?陸錚在甘肅打贏了,楊嶽在京城殺瘋了。
現在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把江山托付給了這兩個殺神。咱們這時候造反,是嫌死得不夠快?”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秦淮河,即使在這寒冬,依然有畫舫遊弋,笙歌隱隱。
江南啊江南……溫柔鄉,英雄塚。
“備車。”徐宏基轉身,“我要去一趟龍江船廠。”
“國公爺!林汝元還在那裡,韓千山的‘淨街虎’也……”
“就是要去見他。”徐宏基整了整衣冠,“有些話,得當麵說。”
半個時辰後,龍江船廠。
林汝元坐在庫房裡,麵前堆著賬冊、信件、海圖。見徐宏基進來,他放下筆,神色平靜:“國公爺來了。”
“林大人好膽色。”徐宏基環顧四周,“就不怕我帶兵殺進來?”
“國公爺若要殺我,三天前就殺了。”林汝元倒了杯茶推過去,“既然等到今天,那就是有話要說。”
徐宏基坐下,沉默良久:“我若自首,能保家人性命嗎?”
“不能。”林汝元答得乾脆,“謀逆大罪,按律誅九族。但國公爺若配合,交出所有同黨、贓款,或許……可以留個全屍,家人流放,不至於死絕。”
“好一個流放。”徐宏基笑了,笑出眼淚,“我徐家世代公侯,到頭來要落個流放三千裡的下場?”
“那也比滿門抄斬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