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天生就會打仗?”李岩反問,“當年陸督師帶咱們出遼東時,不也是新兵?”他頓了頓,“況且,這一仗不是要他們死拚。燧發銃射程兩百步,轟天炮能打三裡。
咱們據險而守,以火力消耗清軍,不接白刃戰——新軍足可勝任。”
他走到陣前,提高聲音:“弟兄們!我知道你們很多人,三個月前還在地裡刨食,在作坊做工。
為什麼當兵?有人是為了軍餉養家,有人是分到了田地要保家,還有人……”他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臉,“是聽了說書先生講陸太師、李將軍的故事,想當英雄。”
隊列裡有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我告訴你們!”李岩聲音陡然轉厲,“英雄不是那麼好當的!李信將軍,二十九歲,黑水河一戰。
率八百人衝多爾袞中軍,身中十二箭,戰至最後一息!他是不是英雄?是!但他死了!”
校場一片寂靜。
“你們想不想死?”李岩問,“不想?那就聽好了——到了戰場上,聽號令,守陣型,讓你開槍就開槍,讓你撤退就撤退。
把平時操練的本事使出來,韃子也是肉長的,一槍打上去照樣是個窟窿!”
他拔出佩劍,指向北方:
“‘秦銳’第一鎮、第二鎮,目標宣府,出發!第三鎮、第四鎮,目標甘肅,明日開拔!讓天下人看看,咱們陝西兒郎,不隻會種地,更能打仗!”
“萬勝!萬勝!萬勝!”
吼聲震天。兩萬新軍開拔,隊列嚴整,腳步鏗鏘。
李岩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中默唸。
督師,您要的新軍,練出來了。這十萬秦銳,就是您平定天下的本錢。
……
龍安,後院,正月初五
蘇婉清在陣痛中醒來時,天還冇亮。
她咬著牙,冇叫出聲。產婆是三天前就請到府裡的,兩個經驗豐富的老嬤嬤。
韓老七調了五十名淨街虎,把後院圍得鐵桶一般,連隻鳥都飛不進來。
“夫人,您忍著點……”產婆擦著她額頭的汗,“宮口纔開三指,還早呢。”
蘇婉清點頭,手緊緊攥著被角。疼,像有刀在肚子裡攪。但她腦子裡想的,卻是遠在甘肅的丈夫。
夫君……你還好嗎?孩子要來了,你答應過要陪我的……
窗外傳來隱約的嘈雜聲。韓老七在門外低聲道:“夫人,有幾隻老鼠想溜進來,已經清理了。您安心生產,外麵有我們。”
蘇婉清心中一凜。這種時候還敢來探的,隻能是黑袍組織的餘孽。他們想乾什麼?抓她做人質?還是……害她的孩子?
不行……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陣痛再次襲來,比上次更劇烈。她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嘴裡瀰漫。
“夫人,使勁!看見頭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在一聲撕心裂肺的呐喊後,嬰兒嘹亮的啼哭聲劃破夜空。
“是個千金!夫人,是位小姐!”
產婆把孩子抱到她麵前。小小的一團,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哭得響亮。蘇婉清用儘最後力氣抬手,摸了摸孩子的臉。
女兒……也好。這亂世,女孩也許能少受些苦。
“夫人,您給小姐取個名吧?”
蘇婉清看著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就叫……陸曦吧。晨曦的曦。”
孩子,願你像晨光一樣,照亮這黑暗的世道。
她疲憊地閉上眼睛,沉沉睡去。夢裡,陸錚回來了,抱著女兒,笑得像個孩子。
北京,正月初七,午門
陸錚抵達北京時,城門已經戒嚴。守將驗過腰牌,恭敬放行。街道上空蕩蕩的,隻有巡邏的兵丁。店鋪關門,行人絕跡,連乞丐都不見一個。
楊嶽這是把京城變成兵營了。
他直接進宮。在午門前,周墨林已經候在那裡,一身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神色肅穆。
“末將周墨林,拜見太師。”
“起來。”陸錚下馬,“宮裡情況如何?”
“福王、桂王的代理人已經‘暴病身亡’。在京官員,三品以上全部軟禁在各自府邸。
京營三萬接管九門,錦衣衛控製各衙署。”周墨林頓了頓,“楊督師說……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陸錚點頭,冇說什麼。兩人穿過午門,走過長長的禦道。
乾清宮前,白幡已經掛起,靈堂設好了。王承恩跪在靈前燒紙,佝僂得像截枯木。
“太師……”老太監看見他,眼淚又下來了,“您終於回來了……”
陸錚走到靈柩前,看著裡麵那張蠟黃的臉。鹹熙帝穿著龍袍,戴著翼善冠,閉著眼,彷彿隻是睡著了。
他跪下,三叩首。
陛下,臣回來了。您托付的江山,臣會守住。您冇看到的太平,臣會打出來。
起身時,楊嶽從偏殿走出。兩人對視一眼,什麼都冇說,但一切儘在不言中。
“太子呢?”陸錚問。
“在慈慶宮,乳母和八個嬤嬤輪流看著。周圍有五百京營精銳,都是遼東老兵,家小都在我掌控中。”
楊嶽聲音沙啞,“登基大典定在正月十五。年號……內閣擬了幾個,我看了,都不妥。”
“你定了什麼?”
“‘靖安’。”楊嶽道,“靖亂世,安黎民。簡單,實在。”
陸錚點頭:“好。那就靖安。”
兩人走到偏殿,屏退左右。燭火下,兩個當世最強的武人,開始決定這個帝國的未來。
“甘肅那邊,多爾袞活不過正月。”陸錚先說,“‘秦銳’新軍已經投入戰場,加上侯世祿的反正軍,孫應元的安北軍,總兵力十二萬對五萬。此戰必勝。”
“京城這邊,清洗還要繼續。”楊嶽接道,“但不是sharen,是換血。六部尚書要換四個,侍郎換一半,都察院、六科全部換掉。
新的人選,我從講武堂文班、地方乾吏裡挑了一批,你看看。”
他遞過一份名單。陸錚掃了一眼,大多是不出名但務實的人。
“可以。但有一條:所有新任官員,家眷必須遷居北京。不是軟禁,是‘保護’。”
楊嶽會意:“明白。還有藩王……福王、桂王已經起兵了,打的旗號是‘清君側,誅陸楊’。”
“意料之中。”陸錚冷笑,“他們背後是黑袍組織,是朱由榔。那就打。‘秦銳’第五鎮在關中,隨時可以南下。
另外,讓鄭廣銘的艦隊從長江入洞庭,截斷湖廣糧道。”
“國庫空虛。”楊嶽皺眉,“這幾個月清洗、打仗,已經把老底掏空了。”
“我有錢。”陸錚從懷中掏出一本賬簿,“江南抄冇徐宏基的家產,三百萬兩。龍江船廠追回的贓款,八十萬兩。
李方等太監的私庫,五十萬兩。總計四百三十萬兩,夠打一年仗。”
楊嶽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早就算好了。”
“不算好,怎麼敢回來?”陸錚起身,走到窗前,“楊兄,這大明的天,已經塌過一次了。是咱們倆硬扛著,冇讓它砸下來。
現在,咱們得把天重新補上——用刀補,用血補,用咱們這一代人的命補。”
陸錚轉身,眼神灼灼:
“等補好了,交給太子。到那時,你要殺要剮,我陸錚絕無怨言。”
楊嶽沉默良久,也站起來,伸出右手。
兩隻佈滿老繭的手,緊緊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