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忠武軍大營,新設的匠作營區。爐火正紅,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不絕於耳。
陸錚在周遇吉的陪同下,悄然前來,並非視察宏大的操演,而是為了看一件“小東西”。
匠頭是個頭髮花白、手臂粗壯的老匠戶,姓胡,此刻正緊張地向陸錚展示一杆新打造完成的鳥銃。
與以往粗笨的樣式不同,這杆鳥銃的銃管似乎更顯勻稱,銃床的木質也更加密實。
“督主請看,”胡匠頭聲音有些發顫,但帶著自豪,“按您給的圖樣,小的們改進了熟鐵鍛打的次數,銃管更韌,不易炸膛。
這銃床用的是遼東柞木,耐磕碰。還有這藥池蓋,加了彈簧,能自行閉合,防風防潮……”
陸錚接過鳥銃,入手沉甸甸,手感確實比舊式要好。他仔細檢查了銃管內部的光滑度,又試了試扳機和藥池蓋的靈活性。
他並非武器專家,但超越時代的眼光讓他能提出一些方向性的改進意見。
“不錯。”陸錚難得地讚了一句,將鳥銃遞還給胡匠頭,“銃管還可再琢磨如何減輕重量,便於士卒長途攜行。
另外,燧石發火的裝置,也要加緊試製,雨雪天火繩不便。”
“是,是!小的明白!”胡匠頭激動得臉色通紅。他以往在軍器局備受排擠,空有手藝卻無處施展,是陸錚的新政重視技藝,將他這類人提拔重用。
就在這時,一名年輕匠徒搬運鐵料時腳下不穩,一塊生鐵“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嚇得他麵如土色。
周遇吉眉頭一皺,剛要嗬斥,陸錚卻擺了擺手。
“無妨,小心些便是。”他看著那惶恐的年輕匠徒,對胡匠頭道,“手藝要傳,規矩也要立。
日後若有革新,無論大小,隻要於軍有利,皆可記錄上報,覈實後,本督不吝賞賜。”
一句話,讓整個匠作營的工匠們眼睛都亮了起來。他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這身“賤業”,似乎真的有了奔頭。
這看似微不足道的鼓勵,卻比任何嚴令更能激發創造力。爐火映照著一張張淌著汗水的臉,也映照著忠武軍未來裝備變革的星星之火。
陸府後院,藥香瀰漫。蘇婉清近幾日胎動頻繁,太醫開了安神的方子。
貼身婢女雲裳小心翼翼地端著剛煎好的藥碗,穿過抄手遊廊,正要送入正房,卻在門口被管家陸安攔下了。
“雲裳姑娘,且慢。”陸安是個四十多歲、麵容精乾的男子,是陸錚從錦衣衛舊部中挑選出來管理府邸的,極為可靠。
“管家,何事?夫人還等著用藥呢。”雲裳疑惑。
陸安冇有說話,隻是拿出隨身攜帶的一根銀針,當著雲裳的麵,緩緩探入藥汁中,停留片刻,再取出。銀針依舊亮白。
雲裳鬆了口氣,略帶嗔怪:“管家也太小心了,這藥是我親自看著煎的,寸步未離。”
陸安麵色不變,收起銀針,低聲道:“姑娘莫怪,非常時期,督主樹敵甚多,不得不防。往後夫人的一應飲食藥物,都需如此查驗,切記。”
雲裳心中一凜,點了點頭,這才端著藥碗進去。
屋內,蘇婉清接過溫熱的藥碗,看著窗外陸安離去的身影,輕輕歎了口氣。
她雖不同外事,但也從這日常的謹慎中,感受到了夫君所處位置的凶險。
她小口喝著苦澀的藥汁,心中那份期盼新生命到來的喜悅裡,不由得多了一絲揮之不去的隱憂。
這一日的常朝,氣氛原本還算平和。幾項關於漕運後續、北方春耕的政務討論完畢,眼看就要散朝,一位年輕的監察禦史劉正清卻突然出列,手持笏板,朗聲道:
“臣,彈劾總督京營戎政、錦衣衛指揮使陸錚,縱容部下,乾涉地方政務,有違祖製!”
此言一出,滿殿皆靜。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這位麵容尚帶稚氣的禦史身上,又偷偷瞟向麵無表情的陸錚。
劉正清侃侃而談,列舉的事例卻有些“雞毛蒜皮”:無非是忠武軍某哨官在協助地方清剿小股土匪時,對當地胥吏的怠惰行為嗬斥了幾句;
或是某地屯田司小吏在覈查田畝時,與當地鄉紳發生了些許口角。
“……軍者,國之乾城,當專司戍衛,豈可越俎代庖,插手民政?長此以往,恐開武人乾政之漸,壞朝廷綱紀!
臣懇請陛下明察,約束忠武軍行止,以正視聽!”
龍椅上的鹹熙帝茫然地看向珠簾之後。周太後冇有出聲。首輔李標眉頭微皺,次輔錢龍錫眼觀鼻鼻觀心。
所有人都知道,這彈劾看似針對具體小事,實則是朝中某些人對陸錚權力過大的又一次試探和攻擊。
陸錚緩緩出列,他冇有看劉正清,而是向禦座方向躬身:“陛下,太後。劉禦史所言,看似有理,卻是不明就裡,不諳實情。”
陸錚的聲音平靜無波:“各地衛所廢弛,胥吏**,致使政令不通,匪患難清。忠武軍協助地方,乃是奉旨行事,旨在掃清新政障礙,穩固地方。
若按劉禦史所言,坐視地方蠹蟲阻礙國策,纔是真正的禍國殃民!至於所謂‘武人乾政’……”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陸錚頓了頓,語氣轉冷:“更是無稽之談!忠武軍乃天子親軍,其所行一切,皆奉皇命,為社稷計!
莫非在劉禦史眼中,清除國蠹、安撫地方,維護朝廷威信,也算是‘乾政’嗎?”
他幾句話,便將劉正清的彈劾定性為“不明實情”、“阻礙國策”,並將忠武軍的行動牢牢綁定在“奉旨”、“維護朝廷”的大義之上。
劉正清臉色漲紅,還想爭辯,李標適時開口:“劉禦史風聞奏事,其心可嘉。然陸都督所言亦是實情。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忠武軍協助地方,乃權宜之計,亦需注意方式方法。此事不必再議。”
一場小小的風波,被輕易壓下。但陸錚知道,這絕非孤例。劉正清背後,定然有人指使。
這種看似無力的試探,正說明暗處的對手從未放棄。
散朝後,陸錚與李標並肩走出奉天門。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李標輕歎一聲。
陸錚目光平靜:“首輔放心,跳梁小醜,不足為慮。隻要我們行得正,做得實,這些雜音,終究會散去。”
隻是,他心中清楚,真正的風浪,或許還在後頭。如今這看似平靜的日常之下,不知隱藏著多少類似的微瀾,隨時可能彙聚成新的驚濤。
他必須時刻警惕,既要推動這艘破船前行,也要小心避開這些暗處的礁石。
而家中那碗需用銀針試探的安胎藥,更是無聲地提醒著他,他走的這條路,從來都不平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