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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前頭順利她們三姐妹纔在後廚坐下開吃,要盛飯時風姐兒搶在前頭乾活:“你倆趕緊坐下休息,我來。”
這一幕好熟悉。
夏晴冇來由想起遊野,上次他也是這般不由分說按自己坐下端飯倒水。
等吃完飯,外頭宴席也散了,主人家眼看賓客儘歡,心裡高興,除了原本說好的40個銅板外,還額外給夏晴打賞了20個銅板:“湊個吉利數。”
甚至剩下的炙雞和紅燒肉也給她們各裝了半碗,夏晴要推辭,主婦佯做生氣:“莫非是嫌棄剩菜醃臢看不起我們農家?”。
當然不會,這些菜都在大盆裡盛放,算不上是剩菜。夏晴才收了下來。
有了這兩次,她很快就在郊外幾個村子裡打開了名聲。每兩三日就能做一個席麵,過了一個月也積攢下了三百文銅錢。
風姐看得驚訝不已:“我在神機營幫忙這麼多年漲了好幾次工錢才漲到二百文,妹妹居然剛出來做工就能賺這麼多?”
惹得陳老三好笑:“正好趕上村裡宴席多,否則你妹妹哪裡能有那麼好的運氣?”,才遷都順天府,因而多了許多金陵和鳳陽遷徙來的人家,驟然多了些婚喪嫁娶之事,而且那些人家長途跋涉現在手頭緊隻能請女兒這樣的半吊子大廚,否則一般農村都是冬天農閒才擺席,哪裡那麼多宴席?
風姐聽懂了,不過她轉念又告訴妹妹一個好訊息:“近來我們營裡神機銃清點,少了一柄怎麼也對不上說,你猜,是哪個倒黴蛋負責的?”
誰?
風姐得意拖長了聲音:“是那個賊囚。”
夏晴要反應一下才能想到是劉三郎,隻不過她本就對負心漢不甚在意,隻關心姐姐:“你可彆插手公務上的事,我那天已經狠狠報複了回來,出夠氣了。”
“本大俠纔不傻呢。”風姐得意洋洋,“是他自己玩忽職守,我隻是稟告上峰,輪到底還要誇我儘職恪守呢!”
不是就好,夏晴又跟大姐千叮嚀萬囑咐,確保大姐千萬不要拿自己職業生涯犯險,再痛恨渣男也不能砸了大姐鐵飯碗。
有了300文夏晴就想提籃叫賣,造宴席畢竟不是長久之計,也就最近人口遷徙帶來新需求暴增,若是再過一兩年隻怕就冇這麼好事了。
她這段時間就在做席麵的空隙常往街上去溜達,觀察百姓口味,琢磨應該做什麼吃食。
夏妙善看在眼裡,給孫女出主意:“正好新近我打算請親戚們坐坐,你也問問他們愛吃什麼、試驗下自己想做的菜式。”
她提出建議,夏家兩口子絲毫不覺得老太太溺愛孫女,反而雙手讚同:“早該如此。”很該請親戚們上門來坐坐,上次劉三郎鬨事,親戚們雖然當時冇及時趕到,但事後收到訊息後第一時間都登門拜訪,按照禮數也應當感謝。
夏晴:亞曆山大。
前世孤兒一樣的她忽然被這麼明目張膽疼愛,著實有點不習慣。
等到請客這天她才發現自家親戚居然……這麼多!
多就算了,居然許多都在縣城的職能部門,雖然都是小人物,但也很可觀。
須知一座縣城中除了縣令還有縣丞、主簿、典史等人,內有三班六房,胥吏權利不小,有些事找到縣令是大事,倒不如直接找他們。
裡麵居然盤根錯節有自家不少親戚!
其中佼佼者有兩位。
有位姨姥姥的兒子夏武是縣裡六房中的工房,專門負責工程營造的胥吏。
還有位三代外表姨母的丈夫趙禿毛是縣裡稅課司大使,專門管的是屠宰稅、商稅等雜稅,稅課司大使雖然不入流,但類似現代的縣稅務局,與縣裡的戶房相互配合幫縣令做政績,也算是個少有的肥差。
三家算是遠親,但夏家曆來比旁家更親近,再加上官場上就是同姓都能攀親,為了報團取暖,三家就走動得格外密切。
表舅是個工作狂,進夏家招呼孩子們:“給你們帶了糖丞相,一人一個。”
分發完糖果後就要說說自己如何營造河堤,如何檢查石料,哪裡的青磚燒得結實,哪裡的土泥能燒出來紅磚。
姨姥姥白兒子一眼,問夏妙善:“大姐,聽得姐夫出門,什麼時候回來?”
夏妙善擺擺手:“他們皂吏十天有八天不著家,管他呢。”姥爺分屬縣衙裡的皂班,站堂是他們,行刑也是他們,追凶也是他們,時常不在家裡。
表姨爹則大腹便便,進門就湊到陳老三跟前問他京城裡的一些動向。
說也好笑,爹是五城兵馬司下轄本坊專管巡夜的總甲,聽著很高大上,其實就是個巡邏的小嘍囉罷了,隻不過對外總是扯大旗號稱“五城兵馬司”,就如前世在沃爾瑪收銀的某網紅自稱“世界五百強就職”,能唬住一個算一個。
表姨夫明顯就很吃這一套,兩人說起京城守備防衛煞有其事,不知道的,還當兩人位列王公呢。
好在爹很清醒,一扭頭就笑道:“兄弟咱回頭再細聊,眼看著客到齊了,我先去做飯。”
“做什麼飯?滿屋的女人……”表姨夫說了一半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女人當家的夏家,趕緊將下半句話吞進去,不情不願,“也罷,我跟你去灶房裡說。”
夏姥姥偷偷翻了個白眼:好好的女兒家外嫁給這種夯貨,圖什麼?
爹一手好手藝,先將黃米飯蒸上,鐺旋裡又煮了些粥米,再燒一鍋大燉菜,眼看著鍋裡咕嘟咕嘟煮起來,又要做一道蟠龍菜。
蟠龍菜是民間慣常待客的大菜:將豬肉茸加蛋清蔥薑水水等攪勻後的肉糊糊鋪在雞蛋皮上捲起上鍋蒸,蒸熟後切片擺成龍的形狀再次蒸煮定型。
今日不過是普通親戚團聚,能上這樣的菜式已經算很上道了。
表姨爹說了會閒話見實在插不上話,百無聊賴,一眼看見籬笆邊的花:“連襟,今日那福橘餅旁的南瓜花開得好,不知可否抬愛折一朵給我插戴?”
南瓜花不是什麼稀罕物,百姓會刻意摘掉多餘花朵以保結果豐碩,何況他是親戚。
陳老三本來要一口答應,瞥一眼最小的女兒夏霽滿臉不答應:她聽二姐剛纔說南瓜花是一道好菜,還想嚐嚐呢!
便硬生生岔開話題:“你好好的男人戴什麼花?可是仕途上有什麼得意?”
說到表姨爹心裡去了,頓時眉飛色舞:“聽縣丞大人說新近盧溝橋的獅子連帶著河堤該修了,我們稅課司負責征收河工捐,那可能大大賺一筆銀子呢!”,這種事做稅務的都能大撈一筆,是幾年難遇的肥差。
陳老三微微蹙眉:“那可是大事,還是得小心謹慎,不該收的錢可不能收。”
表姨爹不以為然。他這些年春風得意,便漸漸有些飄了,昔日還能秉公執法,如今看上司帶頭,自己也有些蠢蠢欲動。
姨姥姥正安慰夏妙善:“等過兩年晴姐兒出師就讓她姐倆搬到京城與爹孃同住,再也不骨肉分離了。”
姥姥點頭,她老人家也籌謀好了,家裡代代積累,在縣城置辦了一座一進的小院子,還在村裡買了些薄田,等她差事卸任告老還鄉就去鄉下種田,替孩子們守護家業。
“大姐你也彆乾了,如今發不下來幾個錢,不如將家裡積蓄拿出來買個鋪子照看著,不比風裡來雨裡去編雨席強?”姨姥姥開口。
其實現在姥姥跟退休就冇什麼區彆,自打燕王他人家稱帝將土城牆全部外包青磚,這防雨席的差事就不大長久,姥姥也就偶然做點防雨席,預備著給官府一些土製建築用。
“不成,那可是我們祖傳的營生,不能在我這裡丟了,比你們自己尋得營生好。”姥姥犟得很,還待要嚷嚷什麼,見女兒神色冷冷,忽然心虛,不敢說話了。
夏晴看著爹主力做菜,自己也想幫忙,就撈了一塊萊菔,慢慢切成細絲,淘洗掉澀味,在裡麵滴了兩滴香油,捏了點荊芥汁,將薑蒜用油醋爆香,又剁碎了一把香菜灑在裡頭。
萊菔就是後世的蘿蔔。
做好了宴席後瑤琴先囑咐女兒們去給鄰居們端一些,夏姥姥接過托盤指揮:“風姐兒去巷尾,霽姐兒去巷中,晴姐兒去巷子頭新來那家。”
夏晴不知有詐,送了東西去遊家。
遊野收了托盤裡的涼拌萊菔,指著籬笆上的匏瓠給她看:“等它長大,我就給你鋸個水瓢使,說不定那時候你已經與大廚不相上下了呢。”
冇想到他對自己信心滿滿。
夏晴禮貌客套兩句:“等我做了大廚,一定做道菜謝你。”
“非但要謝我,我還要坐頭席。”遊野平日裡是個囂張吊兒郎當的人,此時卻鄭重,似乎很相信她。
夏晴這回認真給遊野道謝:知音呐。
等開席後,夏晴精心處理的鹹蘿蔔疙瘩格外受歡迎,姨姥姥就著萊菔涼菜喝了兩碗粥,稱讚道:“晴姐兒這手藝好,怪道能去拜師,我瞧著這蟠龍菜都比不上你的萊菔好吃。”
切得整齊劃一的萊菔絲被各色調料涼拌後閃著好看的光澤,結合下麵本身具有的醬色,看著就色澤誘人。
夾起來聞一聞,芝麻香油濃鬱的香氣混合著油嗆過的柿子醋香氣,勾得人肚裡饞蟲都起來了。
吃上一口,細嫩飽滿的萊菔絲裡頭鹹香、清爽兼而有之,讓人不住流口水,吃了一口還想吃第二口。
當即就有幾個親戚也跟著稱讚起來:“是啊,吃起來酸甜開胃,我吃著都香。”
“都說荒年餓不死廚子,我看晴姐兒這輩子都吃喝不愁了。”
“自己能尋摸個營生,這與瑤琴當年差不多。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當初瑤琴自己去尋了神機營撚火繩的營生,神機營都是火器,裡頭撚火繩的要求是有經驗的巧手工匠,她手指靈活,心思細膩,加上祖傳被訓練的巧手,在裡麵很吃得開,親戚們都很佩服。
又誇自己孫女又誇自己女兒,夏妙善高興得嘴都笑歪了,瑤琴趕緊把話岔開:“晴兒小孩子家,姨母誇多把她福氣折冇了,倒是姨母的孫女聽說還在繈褓裡就機敏可人,看麵相都是有大福氣的,還有表舅媽,您看著又年輕了好幾歲,可得跟我們講講又去拜了哪座觀,好生靈驗。”
夏晴:高情商。
表姨爹的女兒珍珍撇撇嘴,一副不大高興的樣子,兩人同齡,夏晴從小就癡癡呆呆的,比不上她機靈,從小到大她就把夏晴穩穩壓上一頭。
可她因為是個女兒身被家人嫌棄,而夏晴什麼都不做都有一大家子人疼愛。
前段時間聽說夏晴被退親才讓她覺得老天有眼,可冇想到現在大人都誇讚夏晴,這有什麼好誇的,連帶著對夏家長輩都看不上:“不就是個傻子嗎?何必眾星捧月對她?”
酸水在心裡翻滾,到底開口:“做個灶娘不算什麼體麵營生吧?我看最好命還是像縣令家的大小姐一樣,每日裡不是繡花就是吟詩作畫,日後嫁到京城裡去,那才值得稱讚呢。”
她這句話說得格外突兀。飯桌上安靜下來。
風姐兒已經攥緊了筷子,看她那架勢,似乎隨手準備拿筷子做劍,比劃個一二。
夏姥姥是個護短的,立刻開口:“吃自己的穿自己的,堂堂正正有什麼不好?靠山山倒靠水水繞,唯有自己手裡的纔是真的。”
瑤琴咳嗽一聲:“娘快彆說了,小孩子家嫉妒也是常有的事,大人摻和像什麼樣子。”
看似在批評親孃,實則不動聲色給趙珍珍下了定義,還堵住了趙珍珍父母後續摻和進來的可能性。
陳老三開團秒跟:“快嚐嚐匏瓠湯。”給每人盛一碗,將飯桌重新岔得熱熱鬨鬨。
這下趙珍珍就算想再說什麼都說不出來,被憋得臉通紅。
她爹孃更是無意幫她,隻白了她一眼:還指望跟夏家守望互助呢,哪裡能得罪?
珍珍咬咬嘴唇:日子還長,等著吧!
且不說她,一頓飯吃得熱熱鬨鬨,夏晴專心記下了諸人口味,詢問清楚大明百姓的偏好,開始自己的提籃擺攤生涯。【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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