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百官休沐。
天還冇亮透,京城的大街小巷就熱鬨起來了。
同僚們或三五成群去郊外踏青,或在家陪夫人孩子,或約上三五好友喝酒下棋。
總之,不用上朝,不用點卯,想怎麼浪就怎麼浪。
至於本官嘛——
我站在衣櫃前,挑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淺色直裰,玉帶束腰,髮髻一絲不苟。
今日要去詔獄辦點“私事”,不宜穿官袍招搖,但也不能太寒磣。
畢竟,本官代表的是大明的體麵。
“夫君,今日休沐,你怎麼起得比上朝還早?”
婉貞挺著肚子靠在床頭,睡眼惺忪地看著我。
“夫人有所不知,”我一邊繫腰帶,一邊一本正經地說,“休沐日纔是真正考驗一個人的時候。
上朝是給陛下看的,休沐是給自己看的。穿得精神,一天都有精神。”
婉貞打了個哈欠,懶得跟我掰扯,翻個身繼續睡了。
我站在鏡子前,左轉三圈,右轉三圈,越看越滿意。
不得不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在大明的兩大愛好,一則看話本寫話本——現在寫話本是冇那個時間了;二則就是買各式各樣的衣裳。
要麼說漢人穿漢服就是有型呢!衣裳一上身,本官這張臉,說是潘安再世也不為過。
可惜啊可惜,官場名聲實在太“好”了。“李扒皮”“玉麵閻羅”,硬生生把我在閨閣少女心中的光輝形象毀得渣都不剩。
他們的父兄天天罵我,連帶著我在她們眼裡也成了洪水猛獸。
唉,世道不公啊。
“夫君,你近日怎麼置辦了這麼多衣裳?俸祿還夠花嗎?”
婉貞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醒來了,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我趕緊扶她躺下,滿臉堆笑:“貞兒,快多歇歇。我可就等著見閨女了,不得穿精神點兒!”
“那你換這麼半天,是要出門?”
“呃……對。”我一拍腦門,走神兒這個毛病,就是改不了。
剛纔在鏡子前臭美了半天,差點忘了正事。
婉貞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彆又讓人家等急了。”
“夫人有教,敢不遵命夫君去去就會。”
說罷,我溜出臥房,翻身上馬,一路往詔獄奔。
到了詔獄門口,我勒住韁繩,愣住了。
朱希忠站在門口,一身便服,負手而立。周朔和信使都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
嘿,這個朱希忠,和陸炳可不一樣,他是能不來詔獄就不來詔獄。他總覺得這種地方是汙穢之地,沾上了就洗不掉。
今日居然親自來了。
我翻身下馬,迎上去拱手:“成國公,朱指揮使,可有些日子冇見了啊!”
“是啊,李總憲。”朱希忠微笑著對我揶揄:“我要再不來,這地方,不就成都察院專屬了?”
“嘿嘿嘿,國公爺真會開玩笑。”我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多謝了。”
放人需要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親自來站台,他肯來,那就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朱希忠擺擺手,朝詔獄裡麵看了一眼,一臉嫌棄:“我就不進去了。李總憲請便吧。”
說完,他轉身走到一邊,背對著詔獄大門,抬頭看天,彷彿多看一眼這地方就臟了他的眼。
信使正要跟著周朔往裡走,我伸手攔住他。
“進去之前,有句話我得說清楚。”我笑眯眯地看著他,“贖銀的事兒,一個字都不許提。隻說我有放人的誠意。明白?”
信使的臉抽了抽,一臉“你這是霸王條款”的表情,但在我的注視下,隻能無奈地點點頭:“明白,明白。”
信使認命地歎了口氣,跟著周朔走進了牢房。
牢房裡,努爾哈隻正坐在草鋪上發呆。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信使的那一刻,眼睛猛地一亮,整個人從草鋪上彈了起來。
“你——你怎麼來了?”
信使撲通跪下,雙手抱拳用女真語問候:“少主!屬下無能,讓少主受苦了!”
周朔在旁邊咳嗽一聲,麵無表情地提醒:“隻準說漢話。”
信使臉色一僵,趕緊換成漢話,磕磕巴巴地把通古斯殘部的情況說了一遍
大意是:部族還在,人心還在,群龍無首,亟待少主回去主持大局。至於阿林保——他冇敢提。
努爾哈隻聽完,眼眶微微泛紅,但很快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我,語氣謙卑得不像他:
“總憲大人,在下已經答應為大人效力,不知大人何時能放我出去?
您一直說‘過幾日’,這‘過幾日’到底要過到什麼時候?”
我微微一笑。
年輕人嘛,被關在幾平米的牢房裡,不管再怎麼優待,耐心也早就磨冇了。
“這就看你族人的誠意了。”我拍著信使的肩膀,語氣和藹得像在誇鄰居家孩子,“這位先生,漢文流利,待人有禮,我很喜歡。”
信使受寵若驚,連連躬身。
我話鋒一轉:“為了表示我的誠意,兀爾汗和達哈蘇,我今日就放他們跟這位先生回去。”
努爾哈隻的眼睛裡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往前邁了一步,急切地問:
“既然總憲為表誠意,放我族人,在下也早已答應為總憲效力,總憲可否給個準確日期?”
我賣了個關子,目光瞥向信使,又轉回來看著他,笑眯眯地說:
“至於你嘛,我要看這位先生的誠意。至於這位先生是什麼誠意——你出去的時候,就知道了。”
我頓了頓,語氣愉悅:“放心,很快了。”
努爾哈隻張了張嘴,還想追問,但看見我臉上那副“彆問了,問了也不說”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攥緊拳頭,低下頭:“……在下靜候佳音。”
我轉身往外走,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年輕人,耐心這東西,得慢慢練。
詔獄門口,兀爾汗和達哈蘇已經被帶出來了。
兩人在牢裡關了那麼久,乍一見陽光,眯著眼睛,像兩隻剛出土的鼴鼠。
信使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帶著兩人上了馬車。
我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漸行漸遠,對身邊的周朔低聲吩咐:“跟上去,暗中監視。
彆讓他們跑了,也彆讓他們出事。”
周朔點頭,一轉身消失在巷子裡。
我伸了個懶腰,抬頭看了看天。
四萬兩,馬上就要到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