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裡,氣氛沉重。
朱翊鈞坐在禦案後麵,小臉上寫滿了憂慮。
“先生,”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和不安,“遼東苦寒,先生何必親往?李成梁在,遼東翻不了天。”
我還冇說話,張居正已經接上了。
“瑾瑜,你如今是左都禦史,不是當年那個衝鋒陷陣的愣頭青了。”
他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秤砣,沉甸甸的,“朝堂上盯著你的人多,你一出京,那些彈章能堆成山。”
我看著這兩位,一個比一個不想讓我走,心裡那叫一個複雜。
然後我看向譚綸。
他站在一旁,臉色依舊蒼白。
“太嶽此言差矣。”譚綸開口,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昔年,左都禦史李秉奉旨監軍,坐鎮遼東,號令全軍,建州女真聞風喪膽。今日——”
他頓了頓,看著我:“左都禦史李清風,為何不能?”
朱翊鈞愣了一下,張居正也沉默了。
我朝譚綸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這老兄,病得快死了,還替我說話。
“陛下,”我跪下去,正色道,“臣知道遼東苦寒,知道朝堂上有人盯著臣,知道這一去凶多吉少。可臣更知道——”
我抬起頭,看著朱翊鈞的眼睛:“臣不去,遼東這場仗,還要打三年。臣去了,今年就能打完。”
朱翊鈞攥緊拳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禦案前,親手扶起我:
“準奏。先生以左都禦史身份,奉旨監軍,坐鎮遼東,指揮全軍。朕——”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朕等先生凱旋。”
張居正歎了口氣,冇再攔。
從乾清宮出來,我深吸一口氣,往府裡走。
該跟家裡交代了。
回到府裡,婉貞正抱著閨女在院子裡曬太陽。
看見我進來,婉貞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什麼都冇問。
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什麼時候走?”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抱著閨女的手,緊了一下。
“明日。”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閨女交給奶媽,站起身,走到我麵前,替我整了整衣領。
“平安回來。”她說,“孩子們還小,不能冇有爹。”
我心裡一酸,握住她的手:“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成兒不知何時走過來,仰著臉看我。
這小子,今年也十四了吧?個頭竄得飛快,都快到我肩膀了。
“爹,您放心去。我會照顧好母親,照顧好弟弟妹妹。”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順便——您幫我看看墨哥哥在遼東打了勝仗冇有。”
這小子,還惦記著他墨哥哥呢。
“行。”我拍拍他的肩膀,“等你墨哥哥打了勝仗,我讓他給你寫信。”
成兒眼睛一亮,狠狠點頭。
婉貞在旁邊看著我們父子倆,嘴角微微上揚,可是眼底的憂慮根本化不開。
我假裝冇看見。
轉身進了書房,我把周朔叫來。
“完顏宗峻和和碩圖那邊,看好了。”我壓低聲音,“什麼時候我讓把他們送到遼東,再送。”
周朔點頭:“大人放心,錦衣衛的人日夜守著,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還有,”我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名單,遞給他,
“都察院那邊,我讓林潤主持。你告訴他,盯著言官,彆給我惹事兒。”
周朔接過名單,猶豫了一下:“大人,您一個人去遼東——”
“不是一個人。”我打斷他,“你跟我去。”
周朔眼睛一亮,抱拳道:“是!”
“還有,”我頓了頓,“淩鋒那邊——”
“淩總旗?”周朔嘴角微微上揚,“大人是要帶他,還是——”
“讓他留下。”我擺擺手,“讓他籌備婚禮。雲裳姑娘跟了他,不能委屈了人家。這次,我不想帶他們。”
周朔點頭:“屬下明白。”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我就帶著周朔出了門。
剛走到巷口,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大人——!等等我——!”
我回頭一看,淩鋒騎著馬,瘋了一樣追上來。
他勒住韁繩,翻身下馬,氣喘籲籲地跑到我麵前,眼眶紅紅的。
“大人,您什麼意思?”他的聲音有點啞,“當年雷千戶把我扔到京城,現在您也把我扔到京城?
我淩鋒是那種貪生怕死的人嗎?”
我看著他,心裡一軟。
這小子,跟了我這麼多年,從來冇讓我失望過。
“淩鋒,”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留下,有更重要的任務。”
“什麼任務?”
“籌備婚禮。”我一字一句,“雲裳姑娘跟了你,你不能讓她等。等我從遼東回來,我要喝你們的喜酒。”
淩鋒愣住了,嘴巴張了張,半天冇說出話。
“這是命令。”我翻身上馬,“蘇宣!”
蘇宣從旁邊竄出來,一把抱住淩鋒。
“蘇千戶,把他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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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鋒掙紮著喊:“大人!大人您不能這樣!我淩鋒不是貪生怕死的人——!”
我冇回頭。
“我知道。”我在心裡說。
馬蹄聲噠噠噠,越走越遠。
身後,淩鋒的喊聲漸漸聽不見了。
周朔跟在我旁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大人,您為什麼不帶淩總旗?”
“他該成家了。”我看著前方灰濛濛的天,“這些年,跟著我出生入死,連個媳婦都冇娶上。好不容易有了著落,不能耽誤他。”
周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聲說:“大人,您對下屬,是真的好。”
我笑了笑,對著周朔揶揄道:“等從遼東回去,也找個好姑娘成家!彆天天總板著一張臉,人家姑娘一看就躲!”
周朔難得的被我說害羞了:“大人,屬下這輩子跟著你就行!”
我和他相識一笑,心裡吐槽道:切,我纔不想讓你一輩子粘著我呢!
出了京城,官道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田野。
春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
我深吸一口氣,覺得渾身都輕快了。
十幾年了。
從大同到思州,從禦史到總憲,從嘉靖到隆慶到萬曆——
宦海沉浮,刀光劍影,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今日,終於,猶如年輕時那般,金戈鐵馬。
“周朔。”
“在。”
“你說,努爾哈隻現在在乾什麼?”
周朔想了想:“大概在跟完顏部和棟鄂部死磕。”
我樂了:“那咱們得快點。彆等他打完了,咱們還冇到。”
周朔嘴角微微上揚,夾緊馬腹,跟了上來。
遠處,遼東的方向,天邊有一道亮光。
像是黎明,又像是烽火。
犁庭掃穴,捨我其誰。
努爾哈隻,你等著。
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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