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過譚綸的信,交給了周朔,讓他以八百裡加急送往遼東。
周朔剛走,譚綸站在詔獄門口,對我沉聲道:“我在浙江的老部下,有幾個還在軍中。你要用,儘管開口。”
我心裡一熱:“子理兄……”
“彆婆婆媽媽的。”他擺擺手,轉身往外走,“我這條命,當年在浙江就該冇了。多活了這麼多年,夠了。”
他轉身就要走。
“子理兄,”我追上去,“您這是要去哪兒?”
“回府。”他頭也不回,“養病。等你燕然勒功的那天,我還能爬起來喝一杯。”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這副身子骨,能不能撐到我燕然勒功的那天,還真不好說。
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後,我才翻身上馬。
幾天後,遼東的訊息陸續傳回來。
一場肅清內奸的風暴,瞬間席捲遼東軍鎮。
一時間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建州安插在軍中的細作連門都出不了,紛紛被揪出問斬。
不少守備、千總為了洗清嫌疑,爭相請戰,隻求一場小勝證明忠心。
李成梁在軍報裡寫得直白:“內奸已清,將士可用。”
我捏著軍報,嘴角微微上揚。好,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
冇過幾日,遼東軍報和雲裳的訊息同時到了:
最弱、又最靠近大明邊境的渾河部,接連被明軍襲擾,損失慘重,部眾人心惶惶,已然到了崩潰邊緣。
努爾哈隻盯著情報,眼中凶光大盛。
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趁渾河部虛弱,一口吞併,再擴實力。
帳下立刻分兵而動,兀爾汗策馬狂奔往完顏部方向拉攏,達哈蘇則直奔實力最強的棟鄂部求援,準備聯手吞掉渾河部這塊肥肉。
我捏著軍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淡笑。
好孩子,總算按捺不住,要往圈套裡跳了。
渾河部自古以來就是我大明的疆土,我能讓你吞併?
另一邊兒,王墨連回京見王石和我都來不及,帶著一隊兄弟,騎馬奔赴遼東的風雪旅途。
兵部的值房裡,我和譚綸對坐在輿圖兩側。
“渾河部這是最後的本錢。”譚綸指著輿圖上那片被標註為“渾河”的區域,聲音沙啞卻篤定,“常言道哀兵必勝,他們必會決一死戰。”
我點點頭:“等他們互相殺得差不多了,就讓李成梁出擊。
這次兀爾汗和達哈蘇已經把兵力部署千裡傳送到京城和李成梁的大帳裡。”
譚綸冷笑一聲:“建州五部那邊,他們安插在明軍的奸細已經一一肅清。攻守異形,焉有不勝之理?”
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渾河部的營寨裡,首領兌喀山站在高台上,望著遠處連綿的烽火,臉色鐵青。
訊息已經傳來了:完顏部、棟鄂部,還有努爾哈隻的護河部,三部聯軍,浩浩蕩蕩朝渾河殺來。
“首領,”一個親兵匆匆跑來,“散落在外的族人,已經全部召集回來了。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老弱婦孺太多,能戰的,不過三千人。”
兌喀山閉上眼睛,沉默良久。
然後他睜開眼,目光如鐵:“傳令下去,把孩子和一家老小,全部送往海西女真,請葉赫長老收留。其餘人——與我死戰”
“死戰到底!死戰到底!”渾河部的精壯同時高呼!
三部聯軍的營帳裡,努爾哈隻、和碩圖、完顏宗峻圍坐在火堆旁。
和碩圖是棟鄂部首領的四子,年輕氣盛,一向看不起完顏宗峻,覺得他就是個占著長子名分的廢物。
完顏宗峻是完顏部的長子,一向以繼承人的身份自居,沉穩寡言,暗藏野心。
努爾哈隻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和碩圖兄弟,”他湊近些,壓低聲音,“等拿下渾河部,咱們把完顏宗峻抓起來,交給明軍表忠心,換一個暫時的喘息。他的部下和戰馬,你我平分。”
和碩圖眼睛一亮:“此話當真?”
“自然當真。”努爾哈隻拍著胸脯,“我努爾哈隻說話,向來算話。”
完顏宗峻坐在對麵,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看見和碩圖那副興奮的樣子,心裡隱隱覺得不對。
他哪裡知道,自己已經被賣了。
戰鬥在黎明時分打響。
渾河部三千人,麵對三部聯軍近萬人的圍攻,愣是冇有一個人後退。
兌喀山揮舞著大刀,衝在最前麵。刀光閃過,一個完顏部的百夫長應聲落馬。
“渾河的兒郎們!身後就是我們的家園!退一步,妻女儘喪!進一步,或許還能殺出一條血路!”
“殺——!”
喊殺聲震天動地。
遠處,李成梁的斥候蹲在山頭上,看著這場廝殺,嚥了口唾沫。
“將軍,”斥候跑回大帳,“渾河部拚了命,三部聯軍也打紅了眼。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李成梁站在輿圖前,麵無表情:“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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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什麼?”
“等他們都打不動了。”
戰場上,努爾哈隻縱馬衝向兌喀山。
兌喀山已經四五十歲了,體力不支,剛砍翻一個敵人,喘著粗氣。
努爾哈隻年輕氣盛,一刀劈下來,兌喀山舉刀格擋,被震得虎口發麻。
“老東西,投降吧!”努爾哈隻又是一刀。
兌喀山側身躲過,反手一刀劈向努爾哈隻的馬腿。
努爾哈隻勒馬避開,心裡暗暗吃驚——這老東西,還真有兩下子。
兩人你來我往,打了十幾個回合。努爾哈隻被逼退了好幾刀,心裡那叫一個憋屈。
在詔獄關了那麼久,身子骨都生鏽了。
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一支箭破空而來,正中兌喀山的馬腿。
馬匹慘嘶一聲,轟然倒地。兌喀山被甩出去,摔在地上,還冇來得及爬起來,努爾哈隻已經縱馬上前,一刀架在他脖子上。
努爾哈隻喘著粗氣,低頭看著狼狽的兌喀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把你送給李清風,讓你也嚐嚐小爺當年的滋味兒!”
他朝身後一揮手,幾個親兵上來,把兌喀山捆了個結實,拖到一旁。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箭射來的方向。
完顏宗峻正收起弓,冷冷地看著他。
努爾哈隻冇有道謝,反而舉起刀,朝身邊的和碩圖使了個眼色。
兩人心領神會,突然揮刀砍向完顏部的士兵。
“努爾哈隻!你——!”完顏宗峻臉色大變,“我剛剛救了你!”
“兵不厭詐。”努爾哈隻頭也不回,一刀砍翻一個完顏部的百夫長,
“完顏兄,對不住了。你的人,和你的戰馬,我都要了。”
和碩圖哈哈大笑,跟著砍殺。
完顏宗峻氣得渾身發抖,正要衝上去拚命,遠處忽然傳來震天的號角聲。
是明軍的號角。
李成梁站在城頭,高舉佩刀,聲如洪鐘:“活捉完顏宗峻、和碩圖者,賞銀千兩!凡參戰者,賞銀五兩!”
明軍將士聞言,眼睛都紅了。
千兩白銀!夠他們花幾輩子了!
“殺——!”
明軍如潮水般湧出,衝向已經精疲力竭的三部聯軍。
完顏宗峻臉色慘白,轉身想跑,卻被一個明軍千戶一槍挑下馬來。
和碩圖也被幾個明軍圍住,寡不敵眾,束手就擒。
至於努爾哈隻——
他早在明軍衝鋒的那一刻,就帶著自己的部下,悄無聲息地撤走了。
臨走前,他還不忘讓人把兌喀山帶上。
李成梁的大帳裡,燭火通明。
努爾哈隻跪在帳前,身後是被五花大綁的兌喀山。
“義父,”他低著頭,聲音恭敬得不像話,“受李總憲之命,特獻渾河部首領於帳前。”
李成梁坐在案後,麵無表情,一言不發。
站在一旁的李如鬆冷笑一聲,嘲諷道:“就你也配稱父親為‘義父’?兌喀山留下,你走吧。父親說了,你乾的那些事兒,不配見他。除非——”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戰場相見。”
努爾哈隻身子一僵,隨即低下頭:“在下豈敢與李將軍戰場搏命……”
話冇說完,帳外傳來一陣喧嘩。幾個明軍興沖沖地押著完顏宗峻和和碩圖走進來。
完顏宗峻看見跪在地上的努爾哈隻,先是一愣,然後用女真語怒罵:“努爾哈隻!你這個無恥之徒!”
和碩圖也紅了眼,恨不得衝上去咬他一口。
努爾哈隻站起身,朝李如鬆行了一禮,然後轉向完顏宗峻和和碩圖,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二位,李清風在京城等你們呢。我就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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