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02章 奉旨碰瓷與神醫救場
雷聰肩頭那支顫動的箭羽,讓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溫熱的血順著飛魚服的錦緞往下淌,滴在草原的泥土裡,也砸在我的心上。
「雷聰!」我扶住他踉蹌的身形,聲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嘶啞。
他靠在我身上,因劇痛而抽搐,卻從牙縫裡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箭…來自…趙全衛隊的…方向…他狗急跳牆了……」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風灌入肺腑,瞬間壓下了所有的驚慌。腦子從未像此刻這般清醒冷靜。
趙全,你想玩臟的?老子陪你玩個大的!
「聽著!」我猛地轉頭,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幾名錦衣衛,「你,立刻帶兩人,以身體為界,給我圈住箭矢落點那片區域!劃為『大明使團禁區』,敢有蒙古人靠近三步之內,格殺勿論!保護好現場!」
「你,還有你,去找兩根長矛和一塊氈布,立刻做個擔架!」
「其餘人,高舉龍旗、旌節!隨我來!」
命令一道道發出,沒有任何猶豫。我親手和侍衛一起,極其小心地將雷聰挪到臨時趕製的擔架上。他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卻還試圖掙紮。
「彆動!」我按住他,扯下自己官袍的內襯,用力壓在他不斷滲血的傷口周圍,「留著力氣,看著老子怎麼給你討回這筆債!」
說完,我豁然轉身,對抬著擔架的侍衛沉聲道:「走!去金頂大帳!」
我們這一行人,成了王庭深夜裡最詭異的一道風景。前方是大明龍旗與使者旌節迎風獵獵,中間是擔架上重傷昏迷、血染征袍的錦衣衛千戶,而我,大明右僉都禦史,官袍染血,麵色如冰,大步走在最前。
沿途的蒙古衛兵想阻攔,被我一瞪,再看到那象征國格的旌旗和擔架上的慘狀,竟不由自主地讓開了路。
直抵金頂大帳之外,我停下腳步,運氣開聲,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下傳得極遠:
「大汗!外臣李清風,特來辭行!」
帳內瞬間燈火通明,隱約傳來驚疑的騷動。俺答汗渾厚的聲音帶著不悅傳出:「李禦史?深夜喧嘩,所為何事?」
我昂首挺胸,字字如鐵:「我天朝使者,奉旨和談,一片赤誠!可死於國事,不可辱於小人之暗箭!今夜若非雷千戶捨身相護,外臣已成箭下亡魂!
此非殺我李清風,實乃辱我大明國格!和談之事,就此作罷!外臣即刻返京,如實奏明陛下!」
話音未落,帳簾被猛地掀開。俺答汗衣衫略顯不整地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他身後,趙全、巴特爾以及一眾被驚醒的部落首領紛紛探出頭來,看到擔架上血淋淋的雷聰和那支顯眼的箭矢,無不色變。
「李禦史,此話當真?」俺答汗目光銳利地掃過現場。
「箭矢在此,傷者在側,血跡未乾!」我指著擔架,悲憤交加,「大汗若不信,可即刻派人查驗。
我使團駐地之外,刺客遺矢尚在!此箭,經我隨行匠人辨認,其羽簇規製,絕非大明或尋常部族所有!」
我沒有直接說出趙全的名字,但所有的線索,都像無形的手指,精準地指向了他。
趙全立刻跳了出來,一臉冤屈:「大汗明鑒!此必是南蠻苦肉之計,自導自演,意在構陷於我,破壞和談,請大汗切勿中了小人奸計。」
(我靠!倒打一耙!果然是漢奸本色。)
我冷笑一聲,根本不與他做口舌之爭,隻是對著俺答汗,再次拱手:「是非曲直,蒼天可鑒!外臣隻問大汗,此事,草原管是不管?
這凶手,草原查是不查?若大汗覺得我大明使者的血可以白流,外臣無話可說,即刻便走。」
我把一個受害者的悲憤、一個使節的委屈、一個天朝官員的剛烈,演得淋漓儘致。壓力,徹底給到了俺答汗。
他臉色變幻不定,看看我,又看看趙全,最終沉聲道:「李禦史稍安勿躁。此事,本汗定會給你,給大明皇帝一個交代!先將雷千戶抬回去好生醫治,一切待天明再議!」
他知道,今晚必須穩住我。
回到營地,隨行的軍醫檢視了雷聰的傷勢,臉色難看地搖頭:「大人,箭頭入骨,創口太深,加之可能……可能沾染了不潔之物,已然引發高熱。若天明前熱不退,膿毒入血,隻怕……華佗再世也難救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雷聰可以因公受傷,但絕不能死在這裡!他若死了,我再有理也變成了逼死護衛,一切都會被動。
就在我心焦如焚之際,帳外傳來通報:「大人,巴特爾王爺攜一位老者求見!」
巴特爾帶著一個身著明人服飾、須發皆白的老者匆匆而入。「禦史大人,」巴特爾低聲道,「這位是蘇合老先生,早年曾在京師大醫院供職,因故流落草原,醫術精湛,尤擅金創外傷。我特請他來為雷千戶診治。」
這可真的是雪中送炭呀!
我深深看了巴特爾一眼,一切儘在不言中:「有勞王爺!有勞蘇老先生!」
蘇合老人也不多話,立刻上前檢視,手法嫻熟地清理傷口,又從隨身藥囊中取出藥粉、銀針。
「萬幸,箭矢無毒,隻是鏽蝕汙穢引發了『火毒』。老夫儘力一試。」
看著蘇合老人專注施救,我將巴特爾引至一旁,壓低聲音:「王爺援手之恩,清風沒齒難忘。」
巴特爾擺擺手,神色凝重:「趙全這個漢賊,越來越肆無忌憚了。他今日敢殺使者,明日就敢做更悖逆之事。父汗……唉,也是被他矇蔽已久。」
我知道,是時候加碼了。「王爺,若此番能扳倒趙全,促成和議,日後馬市重開,其中關竅、利益分配,清風必在陛下麵前,力薦由王爺及旗下忠義之士主導經辦,絕不讓小人從中漁利!」
巴爾特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馬市之利,關乎部落興衰!這承諾,比任何空話都實在。
「禦史大人放心!」他重重抱拳,「我知道該怎麼做。」
待巴爾特和蘇合老太醫離去,我守在榻前,親自給雷聰喂藥。他起初還想掙紮著自己來,被我按住了。
「彆動,」我低聲道,「你這傷是替我挨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堅持,皺著眉頭將那碗苦藥一飲而儘。
藥力發作,他很快沉沉睡去。我正要給他蓋毯子,卻聽見他夢中囈語:
「阿朵……彆走……楊大人,對不住,我也不想對你用刑的……沈大哥,走好……」
(看來他真的是對阿朵上心了。楊大人……沈大哥……這冰山心裡,原來也壓著這麼多往事和愧疚。)
就在我暗自歎息時,又聽他含糊道:「李清風……真是個麻煩精……我上輩子欠你的……」
我:「……」
算了,看在你是我救命恩人還神誌不清的份上,不跟你計較。
後半夜,在蘇合老人的妙手回春和猛藥之下,雷聰的高熱竟真的緩緩退去,雖然依舊虛弱,但性命總算無憂。我守在榻前,長長鬆了口氣。
天剛矇矇亮,俺答汗便派人來請,地點仍在金頂大帳,氣氛卻比昨夜更加凝重。
俺答汗端坐主位,左右分列著趙全、巴特爾以及各部首領,儼然一場三方會審。
「李禦史,」俺答汗率先開口,目光如鷹,「昨夜之事,你可還有話說?」
我出列,神色平靜卻堅定:「外臣隻有一事不明,欲請教趙先生。」
趙全冷哼一聲:「講。」
「趙先生口口聲聲說此乃苦肉計,」我盯著他,緩緩道,「請問,我大明錦衣衛千戶,正五品武官,前途無量,為何要以性命為代價,演這出戲?莫非我大明的官位,已經廉價至此了嗎?」
趙全一時語塞。
我不給他思考的機會,繼續逼問:「再請問,若真是苦肉計,我為何不找個無名小卒,偏偏要傷這位一路『監視』我、與我並非一心、甚至可能有過節的雷千戶?這合乎常理嗎?」
帳內響起細微的議論聲。邏輯上的漏洞被我用最直白的方式點了出來。
趙全臉色漲紅,強辯道:「這……這正是你的狡猾之處,反其道而行之。」
我嗤笑一聲,不再看他,轉向俺答汗,擲地有聲:「大汗,此事真相如何,其實不難查明。
我隻問大汗一句——趙全今日敢為了阻止和談,襲殺大明使者;來日,若有人許他更大的富貴,他會不會為了那富貴,做出更悖逆狂亂之事?」
我踏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響在每個人耳邊:
「一個連生他養他的故國都能背叛的人,大汗,您真的相信,他對您、對草原,會有什麼狗屁忠誠嗎?」
「他之所以拚命阻止和談,就是因為他心裡清楚。一旦和平降臨,商路暢通,各部安居樂業,他這個靠著搬弄是非、挑起戰端、從中漁利才能體現價值的『軍師』,就將變得一文不值!」
「他維護的不是草原的利益,是他自己的權位和活路!」
這番話,如同匕首,直刺俺答汗內心最深處的疑慮。他看向趙全的眼神,瞬間充滿了審視與冰寒。
「父汗!」巴特爾適時站了出來,躬身道,「李禦史所言,雖言語激烈,卻未必沒有道理。
近年來,趙先生確有不少舉措,看似為我部爭取利益,實則損耗的是各部共同的長遠根基,肥了他自己和他手下那幫漢人。
長此以往,各部離心,於我草原大局何益?請父汗明察!」
幾位早就對趙全不滿的首領也紛紛出聲附和。
趙全麵如死灰,他張了張嘴,還想辯解。
「夠了!」俺答汗猛地一拍桌案,聲震全場。他死死盯著趙全,目光複雜,有利用已久的不捨,更有被觸及逆鱗的憤怒。
良久,他彷彿下了決心,沉聲道:「趙全,你禦下不嚴,生出此等禍事,險些釀成大錯!來人!」
「鞭笞五十!革去其參讚軍務之職,其麾下漢人匠戶營,分出一半,交由巴特爾管轄。沒有本汗命令,不得再參與軍國大事!」
這是典型的政治切割。不殺,是留有餘地,還要用他的剩餘價值。但奪其權,分其眾,已是重懲。
趙全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顫抖,再也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淩鋒快步走進大帳,在我耳邊低語:「大人,雷千戶醒了,執意要出來。」
我心中一動,對俺答汗道:「大汗,執行刑罰之地,可否選在帳外空闊處?也好讓傷者親眼看看,草原是如何公正處置凶徒的。」
俺答汗深深看了我一眼,揮了揮手:「準。」
帳外空地上,很快立起了行刑架。趙全被剝去上衣,綁在架上。當第一鞭落下時,清脆的鞭響伴隨著他的慘叫,傳遍了整個王庭。
我站在雷聰的擔架旁,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明。我們默默地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漢奸在鞭刑下痛苦哀嚎。
「看著解氣嗎?」我低聲問。
雷聰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直到二十鞭後,趙全的後背已經皮開肉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
「當漢奸……是該吃點苦頭。」
五十鞭執行完畢,趙全像一灘爛泥般被拖走。我轉頭對淩鋒道:「送雷千戶回去休息。」
看著他們離去,我才重新走進大帳。
俺答汗又看向我,語氣緩和了些:「李禦史,如此處置,你可滿意?」
我知道見好就收,躬身道:「大汗英明!外臣……無異議。」
最大的絆腳石被搬開,後續的和談條款敲定得出奇順利。
除了重開馬市、劃定界限、引渡逃人、貢使往來外,我特意加上了「嚴禁白蓮教等邪教人員在雙方境內傳播惑眾,一經發現,立即鎖拿,移交對方處置」,再砍趙全一臂。
臨行前,巴特爾帶著兒子把漢那吉前來送行。
少年比初見時少了幾分拘謹,他走到我麵前,竟學著漢人的樣子,像模像樣地拱手,行了一個揖禮,聲音清亮:
「多謝先生贈書之義。關雲長千裡單騎,不負盟誓,小子……銘記於心。」
我看著他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知道那顆種子已經深植。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對巴特爾低語,聲音輕得隻有我們三人能聽見:
「王爺,前路已清,靜待佳音。」
巴特爾重重點頭,一切儘在不言中。
車隊緩緩南行,駛向大同邊關。
我回頭望去,草原的天空遼闊依舊。
趙全倒了,和約成了。我揣著這份沉甸甸的功勞,彷彿已經看到嚴世蕃那張胖臉氣到變形的樣子。
回京!升官!發財!讓誥命夫人的鳳冠霞帔,趕緊給我家貞兒安排上。
至於那些想給我使絆子的……嘿嘿,本官現在可是有「談判專家」和「草原征服者(自封)」雙重光環的男人,放馬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