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33章 單刀赴會,勇闖南京守備太監府
瘦西湖的唇槍舌劍與運河上的血雨腥風,如同投入靜湖的兩顆石子,漣漪散去後,水麵下是更深沉的暗流。
衛所內,燭火將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麵前是三封剛寫就的密信,墨跡猶帶殺伐氣。
盧鏜副總兵可是胡宗憲一手提拔上來的副總兵,此番胡宗憲倒台,他受牽連入獄,近日才被釋放,我得讓他辭官避禍,以免捲入更大的政治漩渦。
給盧鏜的信,我字字懇切:
「公之功績,青天可鑒,台州、仙居九戰九捷,斬倭四千,東南誰人不知?然廟堂之高,非儘沙場之邏輯。胡帥前車之鑒,豈不痛哉?
今倭患稍平,然暗流洶湧,尤勝寇刀。為大明計,為浙直軍民計,望公暫斂鋒芒,效郭子儀之明哲,激流勇退,非為避禍,實為蓄力,以待他日再擎天柱!」
至於戚繼光和俞大猷,剿倭就靠他們了。
致戚繼光的信中最銳利:
「戚將軍麾下新軍,已成國之鋒刃,當為東南乾城。倭寇南移,閩粵之地恐再生波瀾。練兵之法,殺敵之誌,萬不可有一日懈怠。
東南安危,係於將軍一身。清風在揚,必為將軍穩固後方,籌措糧餉,斷絕魑魅魍魎之後路!」
致俞大猷信中最實際:
「毛海峰部,窮寇勿縱!據俘獲倭酋供述,其部與東南豪商、乃至內宦,或有千絲萬縷之聯係。
剿匪即是肅清後方,斬草務必除根!望將軍勠力向前,所需錢糧軍械,但有所需,清風必鼎力籌措。」
老周在一旁默默研磨,低聲道:「少爺,此三信一出,浙直軍界的人心,便可儘收掌中矣。」
我笑了笑,將信遞給他:「用我們自己的渠道,務必親手送到。」這不是結黨,是結盟。我要讓前線的刀,和我後方的筆,連成一線。
真正的殺招,是隨後寫就的那封發處理完軍務,我轉向淩鋒:「備馬,點二十名精銳力士,隨我去南京。」
淩鋒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大人,去南京?」
「沒錯,」我拿起那份殘信的摹本和那枚詭異的「永樂通寶」,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去拜訪一下咱們的南京守備太監公公。老是寫信,顯得生分。有些『禮』,得當麵送。」
三日後,南京,守備太監府邸。
府邸朱門高聳,石獅威嚴,但門可羅雀,透著一股刻意的低調與森然。
通傳後,我被引著穿過一重又一重的庭院,越往裡走,越是寂靜,話說這大太監,都喜歡這深宅大院嘛?
終於,在一間焚著濃鬱檀香、光線晦暗的暖閣內,我見到了此行的目標——南京守備太監,曹德海。
他約莫四十歲年紀,麵白無須,穿著尋常的栗色棉袍,窩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椅裡,手裡捧著一個暖爐,看上去就像一個富家翁。
「晚輩李清風,拜見曹公公。」我依禮參拜,姿態放得極低。
「李欽差少年英傑,咱家可是久仰大名啊。」曹德海尖細的聲音傳來:「不在揚州整頓鹽務,怎麼有閒心到咱家這陋室來了?」
他沒有讓我起身,也沒有賜座。嗬!好大的下馬威。
你又不是嘉靖老闆,我憑啥慣著你?
我自行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自顧自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笑道:「公公過謙了。若您這兒是陋室,那陛下的西苑隻怕也顯得簡樸了。」
曹德海的眼皮微微一動,捧著暖爐的手指稍稍收緊。
我不給他發作的機會,直接切入正題:「晚輩此來,是特意向公公報捷,並請罪的。」
「哦?報何捷?請何罪?」他慢悠悠地問。
「捷報是,晚輩在揚州運河,僥幸剿滅了一夥勾連倭寇的漕幫餘孽,生擒了倭酋。」
我語氣輕鬆,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請罪則是從那倭酋身上,搜出了點不乾不淨的東西,似乎……與公公您,扯上了那麼一絲半縷的關係。」
我刻意頓了頓,觀察著他的反應。他臉上依舊古井無波,但捧著暖爐的手微微發緊。隨即,他沒有情緒的吐出來四個字:
「是何物啊?」
我緩緩從袖中取出那封殘信的摹本,卻沒有立刻遞過去,而是拿在手中,目光直視著他:「是一封密信。信上寫著『務使銀船沉沒,人犯儘歿……東南安枕』。而落款的印鑒,竟與公公的私印,有七八分相似。」
暖閣中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曹德海終於睜開了眼睛,那目光如同冰錐:「李清風,你可知構陷內臣,是何等罪過?」
「構陷?」我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將摹本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幾上,「正因晚輩深知此物荒誕,必是奸人偽造,意圖挑撥離間,汙衊公公清譽,故而不敢擅專,更不敢以此汙穢之物直達天聽!思來想去,唯有親自送來,請公公……親自處置。」
我把「親自處置」四個字,咬得極重。
「是付之一炬,從此煙消雲散,」我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帶著金石之音,「還是……由晚輩以此為依據,徹查到底,揪出那膽大包天的偽造之人,為公公正名?此間輕重,關乎公公一世清名,晚輩……唯公公馬首是瞻。」
我把選擇權,明明白白地擺在了他的麵前。是就此罷手,相安無事?還是逼我把這「偽造」的案子,往死裡查?
曹德海死死地盯著我,胸膛微微起伏,那偽裝的平和終於維持不住,臉上閃過一絲猙獰。
許久,他忽然笑了,隻是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暖意:「李欽差,果然英雄出少年。難怪……連呂芳公公,都對你『讚賞有加』。」
他提到了呂芳!這是在點我,他的靠山是司禮監首席,是皇帝身邊最親近的人。
我毫不退縮,迎著他的目光,也笑了:「呂芳公公為國操勞,近日為陛下試丹不慎傷了元氣,晚輩心中甚是感念。待他日回京,定當親自前往探望。」
我這話既是回應,也是警告——呂芳自身尚且需要「休養」,未必能顧得上你。
曹德海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不再看我,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彷彿在權衡利弊。
最終,他伸出枯瘦的手,用長長的指甲,輕輕將那封摹本撥拉到炭盆邊緣。一縷火苗舔舐上來,紙張迅速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些許宵小之作,汙人耳目,燒了乾淨。」他淡淡地說,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李欽差在揚州辛苦了。東南安穩,鹽稅豐盈,纔是對陛下最大的忠心。你好自為之。」
我知道,他選擇了暫時退讓。這團灰燼,便是我們之間達成的無聲協議。
「晚輩,謹遵公公教誨。」我起身,拱手,告辭。
走出那壓抑的府邸,重新見到南京街頭的陽光,我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被冷汗浸濕。淩鋒迎上來,低聲道:「大人,如何?」
「回揚州。」我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那森然的府門,「他燒了摹本,但殺心,已經種下了。」
五日後,揚州衛所。
燭光下,老周悄無聲息地出現,帶來了最新的訊息。
「少爺,兩件事。第一,南京守備衙門今日行文各府,嚴令徹查漕運,尤其是『私通倭寇』一事,措辭極為嚴厲。」
我聞言冷笑:「曹德海這是斷尾求生,把他自己的痕跡抹乾淨。動作越快,說明他心裡越有鬼。」
「第二,」老周的聲音壓得更低,遞上一張紙條,「京城密報,呂芳公公的病……好了。但他病癒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向陛下進言,說『東南鹽稅初現成效,李清風雖有操切之嫌,然確為陛下分憂之乾吏,當保全用之』。」
我心中猛地一動!呂芳這是在……保我?
不,他保的不是我李清風,他保的是東南能繼續往京城送銀子的這條線!
他是在告訴嘉靖,也是告訴他的乾兒子曹德海:這個人現在動不得,至少在他的利用價值被榨乾之前,動不得。
想通此節,我背後剛乾的冷汗又冒了出來。這些宮裡混成精的老狐狸,每一步都藏著無數的算計。
至於那個倭寇頭目,我乾脆另上一本,隻將供詞實錄,押解事宜則「伏乞聖裁」,把這個燙手山芋直接扔給西苑。
東南那點走私的爛事,陛下當真不知?隻怕是心知肚明!如今我斬斷了舊的利益鏈條,那幾家之前動不得的、重新成了陛下白手套的商號,怕是正歡天喜地地接手沈家留下的市場呢。
這運河上的銀子,終究還是流向了同一個地方——陛下的內帑。
想通此節,我心中並無多少喜悅,隻有一絲疲憊和瞭然。
「老周,我們如今收上多少銀子了?」我揉著眉心問道。
「回少爺,先前第一批北上的五十萬兩,抄沒沈家折價一百五十萬兩,加上方纔賬房呈報、新法稅收積攢的現銀一百萬兩,共計三百萬兩。
陛下年初給您定的四百萬兩鹽稅目標,已完成大半。照此勢頭,到年末,完成定額絕無問題,甚至可能超出。」
三百萬兩!聽起來是潑天的富貴,可這其中,有多少能真正流入國庫,支撐九邊軍餉,救濟各地災荒?
又有多少,會像之前那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通往西苑的路上,最後變成了嘉靖老闆萬壽宮的金絲楠木柱。
到時候,我該如何跟戶部,跟那個油鹽不進、較真到底的海瑞交代?想到那個畫麵,我就覺得額頭青筋直跳。
頭疼。這官當得,比在碼頭扛沙包還累。
我站在運河邊,看著重新恢複繁忙的漕運,千帆競過,卻都避讓著欽差的船隊。
淩鋒站在我身後,語氣帶著一絲輕鬆:「大人,南京那邊,似乎認輸了。」
「認輸?」我搖搖頭,河風帶著水汽,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不,他們隻是暫時退了一步。我們斷了太多人的財路,又捏住了他們的把柄。狗急跳牆,兔急咬人。接下來的反擊,隻會更隱蔽,更致命,無所不用其極。」
我轉過身,目光銳利,看向老周和淩鋒:
「把『首批一百萬兩白銀已裝箱完畢,不日抵京』的訊息,用最快的速度放出去!要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我要用這實實在在的、白花花的銀子,當作我最堅固的盾牌,也是刺向所有敵人最鋒利的矛。
在嘉靖老闆那裡,一百萬兩,比一萬句忠心和一百個心腹,都好用。
「還有,」我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把我們『無意中』破壞了倭寇與某些人勾結,為盧、戚、俞等將軍穩固了後方的『功績』,稍微『泄露』一點給浙直的將領們知道。」
「我要讓所有人都明白,跟我李清風作對,就是跟陛下的軍餉過不去,跟前線拚命將士的糧草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