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38章 海棠密信,棲地之約
事情交代完畢,我帶著淩鋒離開聽雪閣。
下樓時,前廳的喧囂再次湧來。絲竹管絃,鶯聲燕語,彷彿剛才閣中那番關乎東南格局、數百顆人頭的密談,隻是一場幻夢。
「大人,」淩鋒在身後低聲道,「那些箱子……」
「讓老周安排最可靠的人手,持我密令,連夜南下漳州。」我搖著摺扇,聲音平靜,「找到後原地封存,一封紙片都不許動。等我的下一步指令。」
「那曹公公和張淳……」
「裝作不知道。」我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讓曹德海繼續提心吊膽地猜,猜我到底摸到了哪一層。有時候,懸著的刀,比砍下來的更讓人睡不著覺。」
走出怡紅院,夜風清冷。
我抬頭望向東南方向的夜空——那裡有漳州月港的鐵皮箱子,有舟山外海神出鬼沒的毛海峰,有罷黜歸鄉的盧鏜,有福建練兵的戚繼光,有廣東剿倭的俞大猷。
而現在,這些散落的棋子之間,終於被我牽起了一根看不見的線。
「淩鋒。」
「在。」
「回去後做三件事。」我邊走邊吩咐:「第一,將雲裳所述情報整理成兩份密報:一份精簡版,走通政司正常渠道送往京城,內容隻提『獲悉倭寇重要情報,正待覈實』;另一份詳版,用錦衣衛絕密線,直送陸炳陸都督案頭。」
「第二,以我的名義給戚繼光、俞大猷各去一封密信。給戚繼光的寫:『漳州有鼠,竊國之倉。願借將軍虎威,為社稷除害。』給俞大猷的寫:『海上舊怨,當有新報。靜候佳音,共飲慶功。』」
「第三,」我停下腳步,轉身看他,「派人盯死揚州城所有通往福建的漕運、鹽運渠道。從今天起,一隻可疑的耗子都不許溜出去報信。」
淩鋒一一記下:「屬下明白。」
馬車駛回衛所時,已是醜時三刻。
老周竟還等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臉色有些凝重。
「少爺,」他迎上來低聲道,「您剛走不久,曹公公府上來了人,送了一封信。」
「信呢?」
「在書房。送信的是個麵生的小太監,放下信就走了,什麼話也沒留。」老周頓了頓,「老奴鬥膽,用銀針試了,信紙無毒。但信封上的火漆印……是海棠花紋。」
我瞳孔微微一縮。
海棠花紋——那是宮裡嬪妃和少數幾個大太監才準用的紋樣。曹德海一個南京守備太監,還沒這個資格。
「還有,」老周的聲音壓得更低,「門房說,傍晚有個自稱應天府通判周康的人求見,說是有關陳老尚書和曹公公的要緊事稟告。老奴按您的吩咐,讓他在偏廳等著。
結果……等到子時末刻,他突然臉色慘白地站起來,說有急事,改日再來,然後慌慌張張地走了。」
曹德海反常的「海棠花信」,周康詭異的「來了又逃」,還有雲裳口中那個司禮監張淳的名字。
這些碎片在腦中碰撞、拚接,逐漸顯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輪廓——我揪出的或許不止是揚州鹽商的爛賬,更可能無意間踩進了一個橫跨宮廷、東南、海上,盤根錯節數十年的巨大陰影。
「少爺?」老周輕聲喚道。
我回過神來,接過他手中的燈籠。
「先看信。」我邁步走進衛所大門,道:「至於周康……讓淩鋒親自去查,查他今晚見了誰,說了什麼,為什麼逃。」
我忽然想起雲裳最後說的那句話:「我等了三年的機會,或許到了。」
現在看來,我等的「機會」,或許也到了。
推開書房門的瞬間,我看見書案上靜靜地躺著一隻素白信封。
我拿起裁紙刀,輕輕劃開火漆。
信紙上隻有一行字,字跡娟秀陰柔,卻力透紙背:
「三日之後,午時,棲靈塔頂。一人前來,過時不候。」
沒有落款。
但信紙右下角,印著一個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指甲掐痕——那是內廷太監傳遞密信時,約定俗成的「驗真」標記。
我捏著信紙,走到窗邊。
窗外,揚州城的燈火漸次熄滅,唯有城西蜀崗上的棲靈塔,在黑沉沉的夜色中矗立著模糊的輪廓。
那座隋文帝為供奉佛骨敕建的九層高塔,曾是揚州城的象征。
如今,卻成了某人選定的密會之地。
三日之後,午時,塔頂。
我輕輕折起信紙,將其湊到燭火上。火焰舔舐紙角,迅速蔓延,將那句神秘的邀約化為灰燼。
「老周。」
「老奴在。」
「備一份厚禮,明日一早送去曹公公府上。」我看著飄散的灰燼,緩緩道,「就說——晚輩李清風,謝公公提點。三日後之約,必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