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50章 香餑餑與請柬雨
馬車在家門口停下時,我特意沒急著下車。
「淩鋒,」我掀開簾子一角,「後頭那幾位『貴客』,請過來喝杯茶。」
淩鋒點頭去了。我整了整官袍,好整以暇地等著看張淳派來的是哪路神仙。
結果人帶到跟前,我差點從車轅上栽下來。
哪兒是什麼東廠番子?眼前這三位,青袍烏紗,麵皮白淨,年紀最大的那個看著也就三十出頭,這不正是今年春闈後新進都察院的禦史嗎?
我記得他們的名字:陳瑜、孫茂才、還有個叫……對,周正。
三人見我盯著他們,齊刷刷躬身:「下官見過李僉憲。」
我嶽父劉老爺子正巧在門口遛彎,背著手踱過來。三人又是一禮:「見過劉前輩。」
老爺子眯眼打量他們,嗯了一聲,沒多說。
這時貞兒抱著成兒出來了,三人竟又朝貞兒躬身:「見過嫂夫人。」
姿態謙恭得不像話。
貞兒愣了一下,忙側身回禮,眼神疑惑地看向我。我衝她搖搖頭,示意無事。
淩鋒站在我身側,手按在刀柄上。那三人瞥見他的飛魚服,眼神明顯瑟縮了一下。
「自己人。」我擺擺手,朝門內一指,「幾位,請吧。」
老周麻利地上茶。我坐在主位,打量下首正襟危坐的三人。
「說說吧,」我吹了吹茶沫,「從都察院跟到我家門口,總不會是順路賞冬景吧?」
三人對視。陳瑜起身拱手,語氣誠懇得發緊:「李大人,下官等唐突,實是敬佩大人風骨。沈公得以重見天日,全賴大人斡旋……」
「打住。」茶盞落在案上,清脆一響,「沈公能出來,是裕王殿下仁德,陛下開恩。我不過傳個旨。」
孫茂才急道:「可朝野皆知,若無大人居中……」
「居中什麼?」我打斷他,目光掃過三張年輕的臉,「你們今日來,是自己想來,還是……有人想讓你們來?」
周正猛地抬頭,臉漲紅了:「下官等所作所為,皆出於公心,絕無人指使。」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隻是……隻是見院中某些前輩,對鹽法專銀事多有微詞,對大人您……亦頗多非議。下官等不忿。」
陳瑜接過話頭,更謹慎些:「下官等入台院不久,卻也聽聞,當年沈公下獄後,言路為之噤聲數年。大人此次能為沈公發聲,無論緣由為何,於言路而言……總是件好事。」
我聽出來了。敬佩有幾分,借勢的念頭也有幾分,年輕人想找個不懼清議、又能辦事的靠山,倒也算坦誠。
「罷了。」我擺擺手,「既然說到這份上,我直言幾句。沈公此事,首功在裕王殿下。你們若真想有所作為,眼裡該有殿下,有將來,而非盯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的得失。」
三人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些。
「去看過沈公了?」我問。
陳瑜神色一黯:「去了。沈公閉門謝客,誰都不見。」他壓低聲音,「徐閣老、高尚書府上的人,都被擋回來了。」
我點點頭。十八年詔獄,磨掉的不僅是時間,怕是連怎麼應對這突如其來的人情冷暖,都忘了。
送走三人,我在庭院裡站了會兒。冬日的風,刺骨的冷。
淩鋒默默遞上一封信:「大人,貴州來的,龍姑孃的信。」
信是龍阿朵寫的,字跡有力,雖然還是很不整齊,內容卻讓人心頭一沉:
「雷聰歸後,終日醉酒,言己貢礦害死陸都督。勸之弗聽。君其有以教之。」
她說雷聰回去後意誌消沉,整日飲酒,總唸叨是他進貢的汞礦害死了陸都督。她讓我勸勸他。
我捏著信紙,半晌無語。
雖然這是事實。他貢的礦,陸炳試的丹。可陸炳是睜著眼喝下去的。
那個執掌錦衣衛二十年、一句話能定無數人生死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後,選擇用這種方式,向那個他背出火海、效忠了一輩子的皇帝,交上最後的答卷。
他真的把命都賣乾淨了。
我回書房磨墨,筆鋒很重:
「炳公儘忠而逝,其誌也潔,非汝之過。今時局暗流湧動,黔省安危係於汝一身。振作軍務,安撫苗疆,乃不負炳公提攜之恩。阿朵姑娘心甚憂之,汝其念之。清風手書。」
寫罷封好,交給淩鋒:「加急。」
「是。」
處理完這樁心事,我揉了揉眉心,打算去後院陪成兒玩會兒。
小家夥最近開始學走路,搖搖晃晃像隻小鴨子,能讓人忘掉不少煩心事。
剛起身,老周又進來了,手裡托著兩份東西。
「老爺,」老周神色有些古怪,「門房剛收到兩份請柬。」
我接過來。
第一份,泥金箋,雲紋暗印,落款是「景王府長史司謹訂」。
第二份,素白箋,無紋無飾,隻左下角有個極小的葫蘆印,東廠提督張淳的私印。
兩份請柬,擺在一起。
一份來自那個我從未蒙麵、傳說中隻愛書畫的閒散王爺。
一份來自那個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的東廠提督。
我拿著這兩份輕飄飄的請柬,忽然笑出了聲。
「老爺?」老周擔憂地看著我。
「沒事。」我擺擺手,把請柬隨手扔在書案上,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看來我這「孤臣」的名號,如今不止是紮在某些人心頭的刺。
倒成了各方勢力眼裡,一塊熱騰騰、香噴噴的——香餑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