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53章 西苑奏對與三份「禮物」
西苑精舍裡,我又一次跪在了那熟悉又冰冷的地磚上。膝蓋下的寒意順著骨頭縫往上爬,這感覺,真他孃的熟悉。
嘉靖沒煉丹,也沒看畫,就坐在禦座上,手裡撚著一串沉香珠。我跪在下頭,能聽見珠子摩擦的細碎聲響,一下,又一下。
「看過了?」他問。
「是。」我伏身,「景王殿下……風雅過人。府中字畫陳設,皆是大家手筆。與臣手談一局,棋力精深,佈局長遠。」
「就這些?」嘉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頓了頓,從袖中取出那截斷箭,雙手捧過頭頂。
黃錦上前接過,呈到禦前。
嘉靖捏起那截箭頭,對著窗光看了看。
「哪兒來的?」他問,語氣依舊平淡。
「景王府馬廄牆根。」我壓低聲音,「臣的隨從,無意間拾得。」
精舍裡靜了許久,沉香珠的摩擦聲停了。
「還有呢?」
「府中護衛分三班,換崗如軍營。後園有片新土,似近期動過。另……」我深吸一口氣,「偏院有藥味,內似有帶傷之人,觀其形容,不似仆役。」
我說得儘量平實,不加評判,隻陳述「所見」。
嘉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膝蓋開始發麻,血液都不流了似的。
他才緩緩開口:「你怎麼看?」
這話是送命題。說輕了是欺君,說重了是離間天家。
「臣愚見。」我斟酌詞句,每個字都燙嘴,「景王殿下乃天潢貴胄,偶有些非常之舉,或隻是……少年意氣。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京城人多眼雜,殿下身份貴重,一舉一動皆為天下觀瞻。些許小事,若被有心人渲染,恐有損殿下清譽,亦令陛下憂心。」
我抬頭,看見嘉靖嘴角似有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刀鋒的反光。
「你是說,讓他離京?」
「臣不敢妄議!」我忙低頭,「臣隻是以為,若殿下能早早就藩,於封地修身養性,既可全陛下愛子之心,又能堵悠悠眾口……於國於家,似都更為妥當。」
嘉靖又不說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窗外是西苑的枯山水,幾塊石頭,一片白砂,冷冷清清。
「他母親走得早。」嘉靖忽然說,聲音有些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小時候,他身體弱,總纏著朕。朕批摺子,他就趴在案邊,問這問那。」
我屏息。
「有一年冬天,他發高熱,太醫院都說不行了。」嘉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朕守了他三天三夜。」
我想他應該捨不得吧?八個兒子皆早夭,如今陛下膝下,僅有二子。景王又似乎是他更疼愛的那個幼子。
我正出神想著,然後,嘉靖竟然毫無預兆地轉過身。
眼裡那點恍惚不見了,冷冰冰的說道:
「可孩子大了,心思就多了。」彷彿剛才的父子溫情不存在一般,他瞬間又變成了嘉靖皇帝。
「李卿。」
「臣在。」
「擬旨吧。」嘉靖走回禦座,坐下,聲音平靜得像在說晚飯吃什麼,「景王就藩。限期……三月內離京。」
「臣遵旨。」
「還有,」嘉靖重新撚起珠子,目光落在我臉上,「你今日所言,出了這個門,就爛在肚子裡。」
「臣明白。」
走出精舍時,我後背已濕透,貼著官袍,涼颼颼的。膝蓋麻得差點沒站穩,每次來這兒,都得折壽幾年。
黃錦送我出來,在廊下低聲道:「李大人,好手段。」
我苦笑:「公公說笑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下官不過是……說了該說的話。」
黃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該說的話,也得有人說,有人敢說才行。」
回到都察院,氣氛明顯不同。
穿過廊下時,幾個新晉禦史遠遠看見我,立刻退到一旁,躬身行禮。連劉錦之那夥人從對麵走來,避無可避,也隻得擠出一句:「李大人。」
語調僵硬,但腰彎得倒挺實。
趙淩迎上來,低聲道:「沈公那邊……還是不見客。不過照顧他的老仆說,這幾日沈公精神好些了,開始在院裡走動,有時還對著那株枯梅發呆。」
我點點頭:「那就好。過兩日天晴了,我親自去一趟。」
正說著,老周從外頭進來,手裡提著個不起眼的布包,神色如常地放在我書案上,低聲說:「老爺,揚州來的。說是……曹公公交代的東西。」
我開啟一角。
裡麵是幾張銀票,麵額不小。還有幾件金玉玩意。一枚羊脂玉佩,一對鑲寶石的金盃,做工精巧,一看就不是市麵流通的貨色。
數目加起來,夠尋常人家過幾輩子還有餘。
這就是曹德海在揚州鹽稅裡分的「潤手」。他倒守信,人在東廠,錢還記得分我一份。
我盯著那包東西看了半晌,重新係好。
「備車,去裕王府。」
裕王府還是那副清簡模樣,清簡得讓人心疼。李芳引我進去時,裕王正在書房裡抄《孝經》,一筆一畫,極認真。
「李卿來了?」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可是父皇有吩咐?」
「非也。」我將那布包放在案上,開啟,「此乃揚州曹德海『孝敬』臣的。臣思來想去,此物燙手,留之不祥。殿下……或可代為處置。」
裕王看著那些金玉銀票,眉頭漸漸皺起。
「曹德海……張淳的人?」他抬頭看我。
「是。」我坦然道,「但銀子無罪。殿下若能用之於正途,譬如補貼府中用度,或結交賢士……」
裕王卻搖頭。
他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兩步。窗外的光落在他側臉上,照出眼角細微的紋路——這個皇子,其實也不年輕了。
「李卿,你的心意,孤領了。」他轉身,目光清明如鏡,「但這些東西,孤不能收。」
「殿下?」
「收了,便是授人以柄。」裕王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今日能收曹德海的,明日就能收彆人的。
父皇最恨的,便是結黨營私——尤其是皇子與內臣、外臣勾連財物。當年嚴世蕃為何能拿捏宗室?便是從此等『孝敬』始。」
他頓了頓,拿起那枚羊脂玉佩,對著光看了看,又輕輕放下。
「這些,你帶回,悉數上繳國庫。」裕王看著我,「就說是……揚州鹽稅追繳的餘贓。折價入賬,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我怔了怔,隨即心悅誠服地躬身:「殿下……聖明。」
這一手,比我高明多了。既撇清了關係,又在嘉靖那裡落了個「公私分明」的好印象。
裕王這人,看似軟弱,關鍵時刻,心裡那桿秤比誰都穩,看得比誰都透。
從裕王府出來,天已過午。冬日的太陽有氣無力地掛在天上,沒什麼溫度。
我坐在馬車裡,摸著袖中那封一直沒回複的、來自東廠的素白請柬。
曹德海的銀子我交了,景王的事我辦了,裕王的路我鋪了。
現在就剩最後一塊,也是最危險的一塊拚圖——張淳。
如今陸炳死了,錦衣衛和東廠的權勢一夜逆轉,我不得不……更小心地應對這條毒蛇。
「淩鋒。」我掀開車簾。
「大人?」
「替我遞個帖子。」我從袖中抽出那張素白請柬,在背麵寫下幾個字:「明日未時,清風當登門叨擾。」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曹公公之事,一直未當麵致謝,甚憾。」
淩鋒接過請柬,指節有些發白:「大人,東廠那地方……」
「知道。」我放下車簾,「所以更得去。」
總得有人,去會會這條盤在司禮監陰影裡的毒蛇。
馬車穿過長街。路過沈束暫居的那處小院時,我讓車夫停了停。
院門緊閉,牆頭探出幾枝枯梅,在冬日裡倔強地開著零星的幾朵白花。
我看了會兒,對淩鋒說:「明日從東廠出來,無論多晚,都來這兒看看。」
「是。」淩鋒應下,卻並未如往常般立刻驅車,反而遲疑了片刻,低聲道:「大人,有件事……屬下這兩日留意到的。」
「講。」
「沈公的院子……似乎也有人盯著。」淩鋒的聲音壓得極低,「不是東廠的人,手法更隱蔽。若不是屬下因陸都督之事,對這類盯梢格外敏感,幾乎察覺不到。他們換班極有規律,隻在遠處高處觀察,幾乎不靠近。」
我心頭猛地一沉。
沈束?一個剛出詔獄、閉門謝客、幾乎被朝野遺忘的「活化石」,誰會費心盯著他?
清流想保護他?景王想滅口?還是……嘉靖想看看,誰還會接觸這個他剛展示過「恩典」的舊臣?
又或者,是那個我明日要去見的人——張淳?他想從沈束這裡,找到我的什麼破綻?
「知道了。」我閉上眼,靠在車廂上,「明日,按計劃行事。」
總得有人,去看看那盞從詔獄裡端出來的、快要涼透的燭火,是否已被更冷的寒風圍住。
也總得有人,在踏入東廠那最深陰影之前,先確認一下,自己回頭想望的那點人世間微弱的光,是否還亮著。哪怕隻是為了告訴自己,這趟險,值得冒。
馬車緩緩啟動。就在拐出衚衕的瞬間,我鬼使神差地掀開側簾,最後看了一眼那小院。
夕陽的餘暉斜斜照在緊閉的門扉上,將門下的陰影拉得很長。
陰影中,似乎有一角青灰色的衣袂,極快、極輕地縮了回去,快得像錯覺。
我放下車簾,掌心卻微微沁出了汗。
不是錯覺。
明日東廠之約,張淳會給我準備什麼「茶點」?
而沈束門外那神秘的影子,又會是誰派來的「問候」?
這一切,都隻能等到明日,從東廠那扇終年不見陽光的大門裡走出來後,才能知曉了。
——如果,我還能站著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