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69章 隆慶元年:寬厚時代的意外開局
隨著黃錦的那聲淒厲的「陛下駕崩了」,裕王撲在榻前,放聲大哭。徐階、高拱等老臣伏地慟哭。張居正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我跪在那裡,看著榻上那個再也不會睜眼的老人,腦子一片空白。
雖說,我去年還在期待您早日歸天;甚至在西苑夜宴時,心裡都盼著這場君臣關係早點結束。
可是當他真的走了,我這心裡,五味雜陳。
恨過他的冷酷無情,罵過他修道誤國,但也感激他的知遇之恩,佩服他某些時候的清醒決斷。
這個讓我又恨又敬的老闆,這個把我從七品監察禦史一路提拔到正三品副都憲的帝王,這個在生命最後時刻還惦記著「擦亮鏡子」的複雜老人……
就這麼,走了。不知什麼時候,我亦是滿臉淚痕。
大明嘉靖四十五年十月二十六日,帝崩於西苑,年六十。廟號世宗。
接下來的日子,像一場混亂的夢。
國喪、哭臨、儀典……一切按祖製進行。裕王在靈前即位,改元隆慶。
徐階、高拱、張居正和我,被指定為顧命大臣——雖然正式的詔書裡,我的名字排在最後。
海瑞出詔獄那天,我去送他。
他瘦了很多,但背脊依舊挺直。看見我,他拱手一揖:「李大人。」
「海主事,」我回禮,「陛下臨終前,特旨赦免你。如今新君即位,正是用人之時。」
海瑞沉默片刻,問:「陛下……走時可安詳?」
「很安詳。」我說,「他說,你是真心為國之人。」
海瑞眼圈紅了。這位硬骨頭的海筆架,對著西苑方向,鄭重地三叩首。
然後他起身,對我說:「李大人,新朝當有新氣象。下官這就回戶部履職。有些賬,該清一清了。」
我看著他大步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大明,或許真的還有希望。
臘月初八,紫禁城文華殿東暖閣。
國喪期的肅穆還未完全散去,但新朝的奏,隻與諸卿說說話。徐先生,內閣近日運轉可還順暢?高先生,兵部那邊,北邊的最新塘報怎麼說?」
議事的氣氛,就在他溫和的詢問中展開。他聽得認真,偶爾發問,卻從不打斷,更無嘉靖那種隨時可能爆發的、帶著猜忌的詰難。
一個時辰下來,暖閣裡竟有幾分書院先生與學生論道般的平和。
退出暖閣時,殿外的寒風讓我精神一振。徐階與我並肩走了幾步,這位老首輔忽然極輕地歎了口氣,用隻有我能聽到的聲音說:「新君……仁厚啊。」
我點頭,心中卻波濤翻湧。
先帝嘉靖是馭臣如馭鷹,時刻緊繃,讓你猜不透下一刻是餵食還是折翼;而剛剛那位隆慶皇帝……卻像一位準備將家業托付給幾位得力大掌櫃的東家。
他似乎更關心這份家業整體是否安穩順遂,而非每個掌櫃撥算盤的手指姿勢是否完全符合他心意。
我忽然想起穿越前職場裡流傳的「神仙老闆」標準:充分授權、不摳細節、信任專業、情緒穩定。
若按這個標準……嘶,難道我李清風,在給大明王朝打了十幾年「陰晴不定的天才老闆」高階副本後,終於要迎來一個「寬厚放權的佛係老闆」了?
這突如其來的前景,讓我在寒冬裡,竟感到一絲不真實的暖意。
周延終究沒撐到年後。嘉靖駕崩後第七天,這位老禦史在值房裡咳著咳著,忽然就倒下了,再沒醒來。臨終前他抓著我的手,隻說了兩個字:「守正。」
我正式接掌都察院。搬進左都禦史值房那天,我看著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桌,忽然想起多年前,我剛進都察院時,屠僑就坐在這裡,板著臉訓我:「禦史言官,當以風骨為先!」
如今,坐在這裡的人,變成了我。桌角,我親手放上了一麵小小的銅鏡。
王石依舊是右僉都禦史,趙淩也終於挪了位置,調到刑部任郎中。林潤、陳正幾個年輕人,被我放到緊要的位置上。
都察院,該有新的氣象了。
這新氣象,似乎也吹遍了朝堂。隆慶帝登基後,接連下旨:罷一切齋醮,撤西苑煉丹所;召回嘉靖朝因言獲罪的諸臣;減免次年天下賦稅三成。旨意措辭平和,卻雷厲風行。
臘月廿三,小年。雪後初晴。
我站在剛搬入的左都禦史值房窗前,看著庭院裡掃雪的雜役。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著有些刺眼的光。
淩鋒敲門進來,送上一份通政司轉來的普通公文,低聲道:「大人,周朔剛遞來訊息,南京那邊,關於曹德海之死和鹽商串聯的線……好像斷了。」
我接過公文,並不意外:「知道了。告訴周朔,暫緩深挖,靜觀其變。」
「是。」淩鋒猶豫了一下,「大人,新朝初立,萬象更新。有些舊事,會不會……就隨著先帝一起過去了?」
我看著窗外耀眼的雪光,緩緩道:「雪能蓋住一切,但雪化了,該露出來的,還是會露出來。不過——」
我轉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這個冬天,咱們可以喘口氣了。告訴周朔,今年除夕,府裡備好酒菜,請他和兄弟們一起來喝一杯。守歲。」
淩鋒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是!我這就去告訴他!」
他退下後,我重新望向窗外。
嘉靖的時代,連同它的嚴酷、它的神秘、它的天才與偏執,徹底落幕了。那個讓我愛恨交織的老闆,走了。
而新時代,正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溫和寬厚的方式拉開序幕。一位似乎願意信任臣子、不折騰的「佛係老闆」……這對我這個穿越而來的大明打工人而言,簡直是夢幻開局。
當然,我也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尚未開始。朝廷積弊如山,邊患未靖,官場沉屙已久。
這份「寬厚」是真心托付,還是新君初立的權宜之策?習慣了在嘉靖朝鋼絲上行走的滿朝文武,又能否真正適應並善用這種「鬆弛感」?
還有那些雪層下的舊影……它們真的會甘心被埋藏嗎?
我抬手,輕輕拂過窗台上那麵小銅鏡。鏡麵冰涼,映出我如今已蓄起短須、官袍嚴整的模樣。
擦鏡人的活兒還沒完。
老闆換了,鏡子還在。而且,擦鏡子的人,好像終於可以在一個相對明亮、溫暖、不那麼提心吊膽的環境下乾活了。
這感覺……還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