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76章 坦白、召回與曆史的岔路口
市賞,互市。捏著大同軍報,我的手在抖。
這件事兒,我瞞了隆慶帝整整一年。
嘉靖最後那幾年,邊鎮糧餉匱乏,軍心浮動。
是我,在先帝默許下,通過趙貞吉的戶部渠道,暗中與俺答汗進行了有限度的「私自互市」——用茶葉、布匹、藥材,換他們的馬匹、毛皮,更重要的是,換邊關暫時的安寧。
互市的白銀流入國庫,支撐了最後的軍餉。先帝知道,趙貞吉知道,但我從未向隆慶帝坦白。
因為這是「舊朝舊事」,更因為……這終究是「私通外虜」。
如今,俺答汗用刀箭提醒我:該續費了。
「備馬。」我站起身,「我要進宮。」
「大人,此刻宮門已快下鑰……」
「那就求見!」我抓起官帽,「告訴通政司,都察院左都禦史李清風,有十萬火急軍國大事,麵聖請罪!」
乾清宮的燈還亮著。
我跪在殿外冰冷的石板上,額頭觸地。黃錦進去通傳,很快出來:「李總憲,陛下傳您進去。」
我起身,整了整衣冠,走進殿內。
隆慶帝坐在禦案後,麵前攤著那份大同軍報。他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臣李清風,」我再次跪下,「欺君罔上,罪該萬死。」
殿內安靜了片刻。
「李卿,」隆慶帝緩緩開口,「你說的欺君,是指什麼?」
我一字一句,將私自互市的前因後果和盤托出。從嘉靖朝的邊鎮困境,到先帝的默許,到趙貞吉的配合,到這幾年流入國庫的白銀數目,再到如今俺答汗的威脅。
說完,我伏地不起:「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求寬宥。唯請陛下嚴懲臣一人,勿牽連他人。
另……懇請陛下,厚恤大同死難將士,撫其家眷。此皆臣之過也。」
又是長久的沉默。
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然後,我聽見了一聲歎息。
「李卿,起來吧。」
我抬頭,隆慶帝正看著我,眼神複雜,但並無怒意。
「你所說的這些,」他指了指軍報,「大同總兵董一奎的密奏裡,已經提到了。他說,邊軍老卒間流傳,近年常有『不明商隊』往來,邊關得以喘息。」
我怔住。
「趙貞吉昨天也來見過朕。」隆慶帝繼續道,「他把嘉靖四十二年以來的相關賬目,都帶來了。他說,此事他全程經手,若論罪,他當同罪。」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
「先帝……」隆慶帝頓了頓,「臨終前,曾與朕說過幾句話。他說,有些事,看似逾矩,實則無奈。有些賬,眼下算不清,留待後人評說。」
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李卿,你可知朕為何不怪你?」
「臣……不知。」
「因為你是為了邊關將士,為了朝廷。」隆慶帝看著我,「雖然方法錯了,但心是對的。
更何況,如今俺答汗再次犯邊,正說明你當年換來的和平,是有效的。至少,他願意談,而不是直接打。」
我愣愣地看著他。
「陛下……不治臣的罪?」
「治罪?」隆慶帝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決斷,「治了你的罪,誰能去大同,把這件事了結?」
我心頭巨震。
「朕登基以來,一直想解決北疆之患。剿,剿不儘;防,防不住。或許……是該換條路了。」隆慶帝走回禦案,提筆疾書。
「李清風聽旨。」
「臣在。」
「朕命你為欽差大臣,全權處置大同邊務。一,撫恤死難將士,從內帑撥銀,務必厚恤。
二,」他頓了頓,「與俺答汗部接觸,探其虛實。若其真有互市誠意……可議。」
我猛地抬頭:「陛下!此事關乎國體,臣恐……」
「朕知道關乎國體。」隆慶帝放下筆,目光如炬,「所以朕要你去談。
記住,不是『私通』,是『開市』。不是『求和』,是『羈縻』。分寸如何拿捏,你比朕清楚。」
我深吸一口氣,重重叩首:「臣……領旨!」
走出乾清宮時,已是深夜。
星光漫天,夜風凜冽。
淩鋒等在宮門外,見我出來,急忙上前:「大人,陛下……」
「陛下讓我去大同。」我翻身上馬,「傳令周朔,點二十名精乾弟兄,明日朝議後出發。」
「是!」淩鋒又問,「那……趙閣老那邊?」
我想了想:「替我帶句話給趙師兄:當年的賬,該清了。這次,我們一起。」
馬匹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
我又想起沈束的話:「這朝廷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也想起那些死在大同的兄弟。他們若在天有靈,是會罵我「與虎謀皮」,還是終於等到這一天,朝廷願意正視邊關的真實困境?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這條路,我必須走下去。
第二天文華殿的朝議,堪稱隆慶朝開年以來最熱鬨的一集。
我剛把情況說完,高拱就炸了——這位爺是連夜被八百裡加急召回京的,眼圈發黑,但嗓門一點沒減:
「李清風!你當年私自互市已是逾矩,如今還想把這『私通』洗成『國策』?
俺答反複無常,挾寇自重!當整軍備戰,以雷霆之勢蕩平邊患,方顯我大明國威!」
我還沒開口,殿外就傳來一個風塵仆仆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高公此言差矣!」
張居正大步走進來,官袍下擺還沾著揚州的塵土。他先向禦座行禮:「臣張居正,自揚州還,複命。」然後轉向高拱,語氣恭敬但寸步不讓: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今國庫雖因鹽稅新政稍裕,然若要支撐大戰,仍是杯水車薪。
且戰端一開,漕運阻斷,鹽稅必損。屆時前線要錢糧,後方無進項。高公,這仗怎麼打?」
高拱瞪眼:「那依你之見,就該向韃虜低頭?」
「非是低頭,是以戰促和,以市羈縻。」張居正轉身向隆慶帝,「陛下,臣在清查漕運時,已截獲多起物資違規北運之案。
若能用『開市』明路,替代『私運』暗渠,既安邊患,又增稅源,豈非兩全?」
一直沉默的李春芳終於開口了,這位新首輔說話慢條斯理,像在熬一鍋八寶粥:
「戰、和、市,皆為國家。陛下聖心獨斷,臣等遵行便是。然老臣以為,撫恤將士、穩住民心事大,當速行之。」
趙貞吉出列,朝隆慶帝深深一揖:「臣當年經手私市,深知其中不得已。若能以此為契機,化暗為明,使邊民免遭兵燹,百姓得以生息。縱有風險,亦值得一試。」
一堂朝會,硬生生開成了「大明隆慶首屆邊境問題辯論賽」。
正方(我、張、趙):有條件議和開市;反方(高拱):打他丫的;裁判(李春芳):你們說的都對,但先撫恤;主辦方(隆慶帝):嗯,繼續。
最後隆慶帝一錘定音:「高師傅整飭京營、薊遼防務,以備不測。張卿統籌漕運鹽稅,確保錢糧。
李總憲即赴大同,撫恤、探查、接觸,三者並行。記住,一切以『邊民安堵、國威不墜』為要。」
散朝時,高拱從我身邊走過,冷哼一聲:「李清風,你若墜了國體,我第一個彈劾你。」
我拱手:「若下官此行真能開啟局麵,也請高公以國事為重,莫因門戶之見……堵了邊關將士的活路。」
高拱腳步一頓,深深看了我一眼,甩袖走了。
張居正悄悄塞給我一份名單:「這幾人是晉商中可打交道者,亦有邊鎮退下來的老吏,熟知虜情。李公此去,或可用之。」
我接過,低聲道:「揚州的事……」
「已上正軌,今年四百萬兩可期。」張居正眼中閃過銳光,「所以李公,此去隻許成功。北邊安,新政才能推及全國。」
朝議結束,周朔點了二十名錦衣衛,在宮門等我。清一色灰布箭衣,佩刀挎弓,馬鞍旁掛著水囊和乾糧袋,個個精悍得像刀鋒。
看他他們的模樣莫名的想到了雷聰,不知道雷千戶在貴州過得如何了?
「大人,齊了。」
我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城牆。
這一去,要麼帶著「開市通貢」的條約回來,要麼……大概就不用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