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201章 萬人迷與朝堂戲
我又雙叒叕站在了沈束那小院門前。
深吸口氣,推門進去。院裡,沈束正歪在竹椅上看書,看得入神,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
午後的陽光透過老槐樹的葉子,碎碎地灑在他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上。
看到精彩處,他竟“噗嗤”笑出聲來,搖頭晃腦地歎道:“妙!妙啊!”
掛在廊下的畫眉鳥適時地“啾啾”脆鳴兩聲,彷彿在應和。
沈束聞聲,轉頭對著鳥籠子,笑得眉眼都舒展開了:“你也覺得妙,是不是?”
他自顧自地說著,“‘大明萬人迷’這狂生,筆下真是神遊天外,恣意縱橫。
唉,那些年在詔獄,老夫錯過了多少這般有趣的話本……”
他的老妻端了茶過來,見他這副全然放鬆、甚至有些孩童氣的模樣,臉上也難得沒了往日那種小心翼翼、生怕觸到他哪根敏感神經的緊張神色,隻輕輕將茶盞放在他手邊的小幾上,眼神裡透著寬慰。
看來,人是真走出來了。
“沈公好生自得啊。”我踱步過去,出聲打斷了他與畫眉的“雅談”。
沈束抬眼,見是我,也不起身,隻拖長了調子:“哦——李總憲大駕光臨,老夫迎接不及,恕罪恕罪。”
“少來這套,”我撩袍在他對麵的石凳上坐下,“您還不知道我是來乾嘛的?”
說話間,我瞥見他手裡那捲話本的封皮,心裡猛地一跳。那熟悉的版式、那狂放的題字……
這不是我當年在都察院當窮禦史時,為了餬口,偷偷寫來換錢的那套《落魄書生遇狐仙》麼?筆名就叫“大明萬人迷”。
“沈公……還好這個?”我指指他手裡的話本,神情難免有些古怪。
沈束卻像是找到了知音,一下子來了精神,放下書卷,竟起身拉住我的手腕:“瑾瑜,你來。”
他把我拽到畫眉鳥籠前,指著裡頭那隻毛色油亮、正歪頭打量我們的小家夥,煞有介事地道:
“畫眉啊畫眉,跟了老夫這麼些時日,竟一直沒給你起個正經名號,真是罪過。”
他轉頭,眼睛發亮地問我:“瑾瑜,你看,叫它‘萬人迷’如何?靈秀跳脫,正配它!”
我:“……我不同意。”
沈束一愣:“嗯?為何?”
我一時語塞,總不能說這鳥要頂了我的馬甲吧?隻得硬著頭皮道:
“這……這名兒太輕浮,配不上沈公清譽,也委屈了這靈鳥。”
“欸,瑾瑜此言差矣。”沈束捋著鬍子,搖頭晃腦,“‘萬人迷’有何不好?人見人愛,花見花開,正是盛世祥和之兆。我看就它了。”他竟有幾分老小孩的執拗。
我看著他堅持的模樣,又看看那畫眉,忽然靈機一動,清了清嗓子,對著籠中鳥正色道:
“畫眉啊畫眉,你若是同意沈公出任南京國子監祭酒,為朝廷教化出力,你就高歌兩聲。
你若叫了,我李清風便認了你這個‘萬人迷’!”
那畫眉平素見我,總要賣力啼叫一番,彷彿知我是它舊主。
此刻見我“挑釁”,烏溜溜的小眼睛盯著我,果然不甘示弱,脖子一昂,一串嘹亮婉轉的啼鳴便衝口而出:“啾啾!啾啾啾——!”
叫得那叫一個賣力,那叫一個……難聽(在我此刻聽來)。
我卻立刻轉向沈束,兩手一攤,笑道:“沈公請看,靈鳥有知,它同意了,此事便這麼定了!
明日您便去吏部報到,南京國子監祭酒一職,虛位以待!告辭!”
說完,我轉身就走,腳步飛快。
“哎?瑾瑜!李清風!李總憲!你……你這是強買強賣!”沈束在身後急喚。
我頭也不回,隻丟下一句:“明日沈公若不到吏部,這‘萬人迷’我可就接回府養著了!”
身後叫嚷聲戛然而止。
我嘴角勾起。這事兒,成了。
心情頗佳地回府,我徑直去找成兒。進宮伴讀之事,終須他自己有些主意。
小家夥正在書房,有模有樣地臨帖,聽見我進來,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成兒,”我在他旁邊坐下,“爹問你,你是想繼續在家裡,跟著姥爺讀書習字,還是……進宮去,陪著太子殿下一起讀書?”
成兒放下筆,小眉頭皺了起來,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才說:“爹,我隻喜歡騎馬。王墨哥哥練的那些功夫,看著好辛苦。我還是喜歡跟著姥爺讀書。”
“哦?不怕姥爺的戒尺了?”我笑問。
成兒先點點頭,隨即又用力搖搖頭:“不怕!姥爺就是嚇唬我,打一下,一會兒就不疼了。”
他頓了頓,小臉上露出些擔憂,“可是……爹,要是進了宮,太子殿下犯了錯,是不是……要我這個伴讀替他捱打啊?”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孩子,竟想到了這一層。
“宮裡規矩大,”成兒小聲補充,“我聽王墨哥哥說過。”
我一時默然。我光想著潑天富貴、將來前程,卻忘了最實在的一層——我兒子可能要去當“替罪羊”。
朱翊鈞那小子,如今看著玉雪可愛,可天家之子,哪個是省油的燈?現在或許無妨,可將來呢?
若成兒處處比他強,小時候不覺,一旦太子成年、乃至登基,想起少時被伴讀壓過一頭,心裡能痛快?
帝王心術,最是難測。這風險,遠大於那縹緲的收益。
我摸摸他的頭,溫聲道:“爹知道了。不想去,咱就不去。”
得,明天還得想法子回絕隆慶老闆。陪太子玩幾天可以,想讓我兒子當長期“肉盾”兼“出氣筒”?門兒都沒有。
得想個既全了陛下顏麵,又護住成兒的說法。
殷正茂押送稅銀進京,是在一個下午。
乾清宮裡,氣氛有些微妙。除了陛下,隻有我、李春芳、高拱、張居正寥寥數人在場。
殷正茂風塵仆仆,但精神矍鑠,紅光滿麵,聲音洪亮:
“陛下,東南月港開海,托陛下洪福,今歲稅銀共計六十萬兩,已全數押解抵京,特為陛下萬壽聖節賀!”
六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實打實地進了國庫。
隆慶陛下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連連點頭:“好,好!殷卿辛苦,東南諸卿,都辛苦了!此舉利國利民,乾得漂亮!”
張居正與殷正茂是同年進士,此刻自然不吝美言,從開海策略到施行細節,說得頭頭是道,既讚了殷正茂,也顯了他自己的見識。
高拱雖然素來不喜殷正茂行事狠辣、過於鑽營,但麵對這真金白銀的政績,也繃著臉點了點頭,勉強說了句“成效卓著”。
首輔李春芳則是一貫的老好人做派,笑眯眯地跟著誇讚,誰也不得罪。
陛下龍心大悅,當場就問:“殷卿立此大功,該當如何封賞?諸位愛卿議議。”
一時間,殿內氣氛更微妙了。如何賞?賞重了,怕他更驕橫;賞輕了,又寒了實乾臣子的心。這分寸,難拿。
最終,陛下金口一開,加殷正茂太子少保銜,賞銀幣、紵絲,仍總督東南軍務兼理海事。
虛銜有了,實惠也有,麵子給足,但實權未大增,各方都能接受。
殷正茂跪地謝恩,那一刻,當真是風光無兩,誌得意滿。
然而,殷正茂在士林、尤其是在那些出身東南的官員中的名聲,早就爛透了。
他在東南推行開海、整頓鹽稅、清剿“通倭”海商,殺伐果斷,不知斷了多少人的財路,戳了多少鄉黨的肺管子。
於是,樂極生悲。
他倒好,功勞簿上隻顧著自己風光,連份謝恩的私帖都不知道往我這兒遞一份。
不過,離京前,他總算還沒忘了我這個“救命稻草”。
鼻青臉腫的殷少保,親自來到了都察院我的值房,雖然神色悻悻,但禮數還算周全。
“李總憲,”他拱手,沒多少寒暄的興致,直接道,“陛下口諭,請您即可入宮覲見。
說是……關於西南阿朵土司入京麵聖的一應事宜,需與總憲商議定奪。”
我放下筆,看了他一眼。他臉上那青紫,在白天看來更加醒目滑稽。
“殷公這傷……可還礙事?”我“關切”地問。
殷正茂臉色一黑,含糊道:“無妨,皮肉小傷。有勞總憲掛心。”頓了頓,終究還是補了一句,“此前……多謝總憲在朝中回護。”
算你還有點良心。
“分內之事。”我起身,整理袍袖,“走吧,莫讓陛下久等。”
看來,西南苗疆那攤子事,陛下是放在心上了。
隻是不知,陛下召我單獨商議,背後又藏著怎樣的考量與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