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5章 社畜的哀嚎與倔犟的石頭
連續上了整整兩個月的班。每天天不亮就在老周那「錦衣衛水火棍」的魔音貫耳中掙紮爬起。
我感覺自己已經不是個禦史,而是個上了發條的木偶,唯一的使命就是準時出現在都察院那冰冷的值房裡。
這日子,簡直比前世九九六福報還要福報。起碼前世還有週末,還有調休,還有年假啊。
我終於受不了了,在一個看似平常的清晨,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蹭到我的恩師屠僑身邊。
他老人家正以一種高難度姿勢側倚著軟墊,批閱著好像永遠也批不完的公文,眉間那道深深的川字紋,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寫滿了「生人勿近」和「公文如山」。
「部堂……恩師……」我聲音幽怨得像是從地府裡飄出來的,「學生有一事不明,憋在心裡許久,夜不能寐……」
屠僑筆尖一頓,眼皮都沒抬,聲音帶著一種批了一夜公文後的沙啞和疲憊:「說。外放的事兒彆想,要是沒錢交房租或者是看上了書局新到的孤本,為師還能幫你想想法子。」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例行公事,但又藏著一絲對自家這個總有點「奇思妙想」的學生的關照。
「都不是。」我哭喪著臉,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問出了那個困擾我已久的、關乎人生幸福的關鍵問題:「咱們大明朝的官員……他……他就不放假的嗎?難道要一年乾到頭,乾到致仕回鄉那天纔算完?」
屠僑終於抬起頭,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我,那眼神彷彿在說「這娃怎麼還沒被官場毒打明白」,然後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短促而無奈的冷笑:「放假?瑾瑜啊,你入朝時日也不短了,怎的還如此天真?」
他放下筆,身體微微後仰,發出一聲極輕的、因久坐而產生的骨骼輕響,揉了揉因長期保持彆扭姿勢而痠痛的腰背,聲音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嘲弄,更有幾分深陷其中、同病相憐的無奈。
「庶吉士是天子門生,儲相之才,或有五日一休沐的恩典。至於我等?」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動作間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除了元宵、春節這等大慶,恩出自上,其餘時候,全看聖上心情!今年的春節年假,聖上潛心玄修,心情『甚佳』,特賜百官休沐——」
他故意頓了頓,像是要刻意強調這個殘酷的事實,緩緩伸出四根手指,那手指因長期握筆而略帶彎曲。
「四天。」
「四天?」我失聲叫道,感覺眼前一黑,彷彿看到了幸福生活的大門被「砰」地一聲徹底關死。
「這就不行了?」屠僑冷笑一聲,繼續潑著冰冷刺骨的現實冷水,「更何況如今是什麼光景?『庚戌之變』的爛攤子還沒收拾利索,俺答雖退,邊備糜爛,聖心震怒未消,嚴閣老日夜憂心……這等時節,還妄想循常例休假?」
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告訴你,莫說你我,此刻便是翰林院裡那些金貴的庶吉士,他們的五日一休沐也未必能保得周全。至於禦史……」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我心頭發涼,裡麵混合著告誡、憐憫和警告。
「禦史責任重大,風紀所係,更當勤勉王事,夙夜在公。豈能貪圖安逸?彆說休假,便是病了……」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彷彿在訴說一條冰冷無情的鐵律,「按祖製,禦史染恙,為防耽擱公務,輕易不許告假回籍休養,隻能在任所將息,由太醫院派人診視。若是病得重了……唉,多少前輩就倒在了任上,連家鄉最後一麵都見不到,一卷草蓆便是歸宿。」
我如遭雷擊,徹底僵在原地。不僅沒假期,病了都不讓回家?還得死在工作崗位上?這是什麼人間疾苦?
這比前世的黑心老闆還狠啊。周扒皮見了他都得跪下叫祖師爺。我穿越過來,起的比雞早,乾的比牛多,下班比狗晚,彆說休沐了,我連京城大街長什麼樣都還沒看清過呢。
我這穿越圖啥?圖這身靛藍官袍好看嗎?!嗚嗚嗚……我的理想不是致仕(指猝死在任上),是致仕啊!(指退休)
屠僑看著我麵如死灰、魂飛天外的樣子,似乎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帶上了一點師長的勸導意味:「瑾瑜,既食君祿,便忠君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收收心,先把眼前的公務料理妥當纔是正理。」
他揮揮手,像是要揮散我這不切實際的幻想,重新拿起了筆,那姿態分明是「談話結束,繼續乾活」。
吐槽歸吐槽,班還是得上。為了我那遙不可及的「外放」偉大理想,我隻能把眼淚往肚子裡咽,繼續在屠老師手下當牛做馬,努力學習「高階罵術」和「屁股保養學」——後者在見識了官場險惡後,已晉升為我心目中最重要的必修課,沒有之一。
這日散衙前,值房裡的氣氛格外凝重。丁汝夔的案子終於塵埃落定,結局毫無懸念——棄市問斬。
屠僑大人放下了筆,長長地、無聲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沉重得彷彿能壓塌桌角,裡麵裹挾著無法言說的無力與壓抑。
旁邊一起來辦公的大理寺卿沈良才和刑部侍郎彭黯也沉默著,空氣像是凝固了的膠水,粘稠而滯澀。
沈良才麵無表情,但眼神放空地盯著麵前的案卷,手指無意識地、反複地摩挲著官袍的袖口,將那處布料揉得發皺。
他負責複核此案,心中明鏡一般,卻不得不按律走完這索命的流程。最終,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唉……丁大人……走好。」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
彭黯的反應則直接得多,他猛地一捶大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把所有的憤懣都砸在了這一拳裡:「憋屈真他孃的憋屈。」
他知道,丁汝夔固然有罪,但真正該為此負責的人,此刻正在苦練青詞和在西苑玄修煉丹呢。這種明知道真相卻不得不順從的屈辱感,讓他額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我心裡也一陣陣發寒,彷彿有冷風順著脊椎往上爬。這就是權力的遊戲,冰冷而殘酷,總需要犧牲品來平息皇帝的怒火,來維護某些人的地位和體麵。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閉上嘴,保護好自己這瓣已經受過一次傷的屁股。
我的權力是「風聞奏事」,聽起來很牛,可以捕風捉影就彈劾人。但自從上次那二十廷杖之後,我可學乖了。什麼風聞?聞個屁!凡是沾點嚴嵩父子邊的事兒,我一律裝聾作啞,視而不見,畢竟保命第一。
我現在的人生信條就是:苟住,猥瑣發育,彆浪。
一切等我成功外放,天高皇帝遠之後再說。現在,我就在我老師屠僑這棵暫時還能遮點風雨的大樹下好好乘涼,努力學習,爭取早日混夠資曆,跳出這個是非之地。
然而,我能想通這個道理,我的好哥們、隔壁衙房的「石頭」禦史王石同誌,卻想不通。
這哥們傷纔好利索,板凳估計都沒坐熱,那股「文死諫,武死戰」、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南牆上的愣勁兒就又噌噌地冒了上來。
他眼裡彷彿裝著全天下的不公,燃燒著純粹的理想主義火焰,管你是誰的人,管你背後站著哪尊大佛,隻要他覺得有問題,就非得擼起袖子……呃,拿起筆杆子,上去硬剛。那架勢,不像禦史,倒像個準備與敵偕亡的死士。
這天,我又看見他埋首案牘,眉頭鎖得死緊,幾乎能夾死蒼蠅,筆下唰唰作響,力透紙背,那副咬牙切齒、麵目「猙獰」的模樣,不像在寫奏疏,倒像在寫一道不死不休的催命符。
我心裡咯噔一下,一股極其熟悉且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我。我貓著腰蹭過去,壓低聲音,幾乎是氣聲問道:「子堅兄,忙什麼呢?又發現哪裡的災情沒報?還是哪個縣官貪了修河堤的銀子?」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希望他隻是又在為民生小事憤慨。
王石頭也不抬,語氣鏗鏘,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迸發出來的,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此次非為民生小事,乃糾劾吏部文選司郎中李登雲。此人倚仗座主(通常指其科舉時的考官),鬻官賣爵,貪墨巨萬,劣跡斑斑,此等國蠹,豈能容他。」
我一聽「吏部」、「座主」這幾個字,頭皮瞬間炸開,渾身的血液彷彿都涼了半截。
我的祖宗哎,你怎麼就記吃不記打呢?上次屁股開花的滋味還沒忘乾淨是吧?傷疤還沒好就忘了疼?這他媽又是衝著嚴嵩的勢力範圍去的啊。
我一把按住他運筆的手,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差點跳起來:「我的石頭哥哥,你醒醒。你冷靜點兒,李登雲是什麼人?他座主是誰你心裡沒數嗎,是你能動的人嗎?
你忘了楊繼盛楊大人是怎麼進去的了,你忘了咱倆的屁股是怎麼開的花了,那板子的聲音你聽不見了嗎?」
王石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畏懼,全是近乎偏執的固執和能灼傷人的火焰:「瑾瑜,我輩讀聖賢書,所為何事?豈能因懼禍而緘口?見奸佞而不劾,要我等禦史何用?
縱前方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我亦要直言。否則,何以麵對心中道義,何以麵對天下蒼生?」
「你……你這頭倔驢,榆木疙瘩。」我氣得眼前發黑,胸口發悶,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直接背過氣去。道理根本講不通。他對理想的堅持純粹得可怕,也天真得可怕!
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送死。
我們是真正一起挨過板子、互相攙扶著走過最難熬時光的過命交情。更何況……我眼前閃過他家裡那位清秀溫柔、看到他受傷時眼淚像斷線珠子一樣撲簌簌往下掉的新婚嫂夫人。
他要是出了事,那個小小的、整潔的、剛剛燃起灶火、充滿著溫馨煙火氣的小家,頃刻之間就會支離破碎,塌得乾乾淨淨。
「不行,絕對不行。」我死死攥著他正在書寫的奏疏草稿,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想著怎麼能把這頭已經紅了眼的倔驢從懸崖邊上死死拉回來。
「子堅兄,你聽我說。彈劾也要講方法,講究策略。你這奏疏寫法不對,太直太硬,容易觸怒天顏。
得用屠部堂教的『高階罵術』,對!『罵術』!你這開頭不行,得先誇皇上聖明,中間得迂迴鋪墊,結尾得顯得全是公心,毫無私怨。我來幫你改改,保證既能把事兒說了,又能……又能最大程度地保全自身。」
我一邊語無倫次地胡說八道,一邊拚命給他使眼色,眼睛眨得都快抽筋了,恨不得直接上手把那張即將招來殺身之禍的紙給搶過來撕得粉碎,再吞進肚子裡毀屍滅跡。
王石將信將疑地看著我,眼神裡的火焰稍微弱了一絲,但仍充滿了警惕和審視:「瑾瑜,你何時……如此通曉此道了?此法……豈非曲意逢迎,失了我等風骨?」
「這叫策略,生存策略,懂嗎?我的好哥哥。」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因焦急而嘶啞,「活下去才能繼續劾,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道義也沒了。嫂夫人還在家等你呢,你想想她。」
提到新婚不久的妻子,王石眼神猛地閃爍了一下,那股一往無前、捨生忘死的銳氣似乎終於被撬開了一絲細微的縫隙,臉上閃過一絲掙紮和遲疑,握筆的手指微微鬆了力道。
我趁熱打鐵,不容分說地一把搶過他那份滾燙的、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奏疏草稿,像是搶過一顆滋滋作響的炸彈,緊緊塞進自己懷裡,用胳膊壓住,彷彿它能自己跳出來飛去西苑一樣:「這事交給我,信我一次。我幫你『潤色潤色』,保證既達天聽,又……又安全穩妥。你先冷靜冷靜,好好想想。」
我抱著懷裡那團灼燒著我胸膛和良心的「火藥」,心臟砰砰狂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手心裡全是濕冷的冷汗。
瑪德,這都什麼事啊。我自己天天在嚴嵩父子的陰影下苟且偷生、戰戰兢兢就算了,現在還得絞儘腦汁、提心吊膽地想辦法保住我這個一心作死、滿腔赤誠卻不懂變通的好兄弟的屁股和腦袋。
我這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外放」之路還沒看到半點曙光呢,怎麼就先被迫當上了「專職作死勸阻師」兼「屁股保護協會常任理事」了?
這破官當的,真是越來越心累,越來越刺激,越來越考驗人的心臟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