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57章 第一課與萬民傘序曲
龍阿朵帶著十幾個苗寨孩子趕到府學時,我正對著教案做最後調整。
隻見她利落下馬,紅衣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大哥挑了寨裡最機靈的孩子,讓我帶來學大明的規矩。至於寨裡的黛帕們她狡黠一笑,等我學會了,回去教她們。
阿雲土司果然深諳進退之道。讓妹妹以學規矩之名入學,既全了禮法,又遂了心願,這份政治智慧堪稱苗疆典範!
說話間,府學外又湧來數十漢家子弟,個個衣冠整肅,與那些散發跣足的苗寨少年形成鮮明對比。兩撥人馬互相打量著,眼神裡寫滿了好奇與不易察覺的隔閡。
(好家夥,這是要在我府學裡搞南北對峙?得想個法子讓他們放下成見。)
寒暄過後,我整肅衣冠,走到堂前。眼風掃過,瞧見府學月洞門外,不知何時已聚了幾位本地的鄉紳與苗寨的頭人,正遠遠朝裡觀望(很好,觀眾就位,好戲可以開場了。)
我朗聲道:蒙學之始,當明誌向。望諸生勤勉向學,將來報效朝廷,方不負聖上教化之恩
這番場麵話讓吳鵬頻頻點頭,撚須微笑。
(吳兄啊吳兄,還真當我開竅了?我這萬民傘計劃,可不得先給傘麵繡上金邊?)
果然,我剛說完要親自授課,兩個漢家子弟就利落地搬來太師椅。在苗寨孩子們茫然的目光中,所有漢生齊刷刷跪倒:弟子拜見先生!
龍阿朵反應極快,立即帶著苗寨子弟依樣畫瓢。吳鵬坦然受禮,我卻趕緊擺手:都起來!在我這學堂裡,求知之心重於虛禮。
(開玩笑,這萬民傘要撐起來,第一條就得是有教無類!)
待眾人坐定,我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大字。
今日第一課,咱們不讀《三字經》,先認這三個字。我指著黑板,天、地、人。
堂下頓時竊竊私語。吳鵬剛要開口,我搶先道:吳典史莫急,且聽我分解。
我走到院中,指著蒼穹問道:誰能告訴我,天是什麼?
一個漢家子弟起身拱手:回先生,天者,理也。《朱子語類》有雲
另一個苗寨少年搶著說:天就是我們苗家的嘎波!管著風雨雷電!
說得都對!我大笑,在朝廷看來,天就是皇上,就是王法。你們看——我讓所有孩子仰頭,我們頭頂的是不是同一片天?
孩子們齊聲應答。我又指向腳下:那地呢?是漢人的田地,也是苗人的山林。但歸根結底,都是大明的疆土!
最後我讓他們互相注視:至於人,無論漢苗,都是大明子民。就像手指各有長短,但握成拳頭纔有力氣。
(完美!既教了認字,又暗合了萬民傘的核心理念——天下一家,皇恩浩蕩!)
這彆開生麵的授課讓所有孩子都聽得入神,連龍阿朵都托著腮,眼中閃著異樣的光彩。更讓我意外的是,雷聰不知何時站在了學堂後排,他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掠過那個紅衣身影,停留片刻,又迅速移開。
(雷聰對阿朵的留意,讓我心裡不免一沉。我欠阿朵的已經太多,無論如何,決不能再讓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傷害到她。錦衣衛這潭水太深太冷,絕不能讓她卷進來。)
趁著孩子們認真書寫天地人三字時,我找了個藉口與雷聰走到院外廊下。
「雷千戶,」我斟酌著開口,目光直視著他,「這裡沒有旁人,你我交個底。你…對阿朵姑娘,是否存了彆樣的心思?」
雷聰身形微微一滯,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我歎了口氣,語氣變得嚴肅:「阿朵性子率真,看似剛強,實則重情。我已是虧欠於她。雷千戶,你我的身份,你比我更清楚。我們這樣的人,前途未卜,身在漩渦,能給得起什麼未來?若隻是一時意動,我勸你,趁早止步。」
良久,雷聰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投向學堂內阿朵明媚的側影,聲音低沉而清晰:
「大人多慮了。有些風景,遠遠看著,便已是幸事。」
他收回目光,眼中恢複了往日的冷靜與深邃,彷彿剛才那一瞬的柔軟隻是錯覺。
「我的歸宿,終究是詔獄的陰影;而她的天地,是苗寨的陽光。你我在此地,都不會是歸人,隻是過客。」我鄭重的點了點頭,又走回了堂中。有些話,不必說!有些事,終是遺憾。
孩子們依然在認真的寫字,我故意提高聲調,對吳鵬說(確保周圍幾個苗寨頭人和士紳代表能聽見):吳兄,此情此景,當真是聖教南傳,風化大同啊!
下月的府學開放日,定要請更多父老鄉親來看看,讓孩子們一起誦讀《皇明祖訓》,讓所有人都感受這感念皇恩,苗漢一心的盛況!
(對,就這麼說,先把調子唱出去!)
吳鵬先是一愣,隨即瞥見周圍人讚許的目光,立刻會意,朗聲附和:大人所言極是!此乃教化之功,下官回頭就去找幾位苗寨歌師,將此盛事編成山歌,定要讓它傳遍思州!
(嚴世蕃在京城聽曲兒,我在思州聽山歌,看誰的宣傳更能深入群眾!)
說話間,我看見龍阿朵正耐心地教一個苗寨少年握筆姿勢,那專注的神情讓我靈光一現。
吳兄,我繼續部署,以思州士紳和苗寨頭人聯名的形式,準備一份奏報,重點突出苗民踴躍向化邊陲民心歸附
吳鵬立即領會:下官明白,全程都要突出仰賴陛下威德,絕口不提個人功勞。還要附上苗童工整抄寫的《百家姓》作為物證。
(沒錯,這份功勞得讓省裡、府裡的各位大人都沾沾光。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敵人自然就少少的!)
就在我暢想未來時,雷聰快步走來,神色凝重地遞上一張名帖。我接過一看,是思南八大商號的聯名拜帖。
大人,討債的來了。說是前任知府為禦外敵所借的軍資,共計一千石糧、三千兩銀。
(好嘛,我這萬民傘還沒撐起來,債主就先來拆台了!這些富商在阿嘎木攻城時逃往思南,如今聽說思州光複就迫不及待地回來討債,其中恐怕少不了思南官府的暗中支援。)
雷聰低聲道:他們給了期限,十天之內,必須給個說法。
十天?我捏著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名帖,看著學堂裡那些剛剛學會寫字的孩子,忽然計上心頭。
我深吸一口氣,對雷聰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雷千戶,你猜,若是讓這幾位大掌櫃也來聽聽咱們府學的課,感受一下什麼叫皇恩浩蕩,民心所向,他們這債還催得下去嗎?
雷聰聞言,那雙看慣風雨的眼睛裡,竟第一次閃過類似敬佩的神色。
十天,足夠我做很多事了。比如,給這幾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好好上一堂名為民心如水,水能載舟的大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