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大明禦史 > 第83章 佈政使司的肥羊與戚夫人的刀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大明禦史 第83章 佈政使司的肥羊與戚夫人的刀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京城那封隻有八個字的密信,在我指尖微微發顫。

「糧餉案,止於浙。慎之。」

燭火搖曳,將墨跡映得忽明忽暗。我李清風在大明官場的這些年,深知最危險的從來不是明刀明槍,而是這種藏頭露尾的警告。沒署名,沒印章,卻精準地塞進我的行轅。

不是徐階。他老人家正摩拳擦掌想借著胡宗憲貪腐的由頭,給嚴嵩致命一擊,巴不得我把案子往大了查,最好能掀翻嚴黨半壁江山。

那會是嚴嵩?也不像。那位浙江佈政使司的某大人,明麵上可是清流的人,嚴老頭沒必要用這種方式提醒我,直接讓他在京的徒子徒孫上書彈劾我更省事。

「清流……徐閣老……」我喃喃自語,腦子裡猛地閃過一個激靈,「你就真的清白嗎?或許你本人兩袖清風,可你門下那些號稱『清流』的好學生們,他們的手,就都那麼乾淨嗎?」

可最讓我脊背發涼的,是這道命令來得太早了!陛下的明旨是讓我查「軍中賞銀」,還沒擴大到整個「東南糧餉」。

是誰,能比皇帝的聖旨還快一步,精準地預判了我的行動,並送來警告?

我盯著那封信,嘴角扯出一絲冷笑。不管是誰,他怕了。他怕我順著賞銀的藤,摸出他那個瓜。既然如此,我偏要查下去!

我原本的打算,是遵從那道「密信」的指示,見好就收。殺了那兩個軍需官,既平息了軍中怨氣,也算給嘉靖老闆一個初步交代。畢竟,老闆雖然心疼剿倭花出去的銀子,但更想要東南平定。

可如今,這封密信反而激起了我的脾氣。跟我玩敲山震虎?我偏要摸摸你這老虎屁股!

老闆心疼銀子,戚繼光的新軍要裝備,俞大猷的部下要犒賞,胡宗憲招撫汪直餘部要安家費……哪一樣不要錢?既然國庫和內帑都緊巴巴,那辦法隻有一個——從蠹蟲家裡抄!

我的目光,投向了浙江佈政使司。那兩個軍需官不過是他的遠親,就能抄出近萬兩雪花銀。他本人坐鎮這天下最富庶的省份之一,手握錢糧大權,得肥成什麼樣子?

動他本人,牽扯太大,等於直接扇了徐閣老和整個浙江官場一記響亮的耳光。

目前還不到魚死網破的時候。但動幾個和他關聯密切、為富不仁的奸商,割幾塊肥肉給嘉靖老闆回回血,讓京城裡那兩位閣老明白我「搞錢不忘大局」的苦心,應該還是可行的。

要麼怎麼說我是個天才呢!這就叫於無聲處聽驚雷,在規矩內找財路。

我拿著密信去找譚綸,這位老大哥看著那八個字,眉頭擰成了疙瘩。

「徐閣老前日倒是來信,」譚綸壓低了聲音,「說近日有禦史彈劾,戶部運往軍中的糧餉,賬麵足足少了五千石,折算下來,損失白銀不下三千五百兩。

數目雖不算驚天動地,但陛下聞奏震怒,直言『軍中糧餉也敢伸手,簡直無法無天』!瑾瑜,你是浙江巡按禦史,此事……恐怕最終會落到你頭上。旨意,怕是不日即到。」

我心中瞭然,對他鄭重拱手:「譚大人放心,不管旨意到與不到,此事我既已知曉,必查個水落石出!」

譚綸拍拍我的肩膀,隻說了四個字:「萬事當心。」

帶著一肚子算計,我策馬直奔台州戚家軍大營。得先看看咱們的拳頭硬不硬,纔好決定下一步砸誰的場子。

然後,我就看到了讓我瞳孔地震的一幕。

校場上,殺聲震天,鴛鴦陣變幻莫測,士兵們龍精虎猛,氣勢如虹。然而,在那片鋼鐵洪流旁邊,卻立著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個女人?

我揮手叫過來一個親兵,小聲問:「那是怎麼回事?」

親兵憋著笑:「回巡按大人,那是戚參將的夫人。戚參將……呃……那個……有點懼內。弟兄們想著,請夫人來檢閱一下軍威,也好給將軍壯壯聲勢。」

我頓時啞然失笑,不由想起我家婉貞。初見時覺得她是個英氣銳利的女子,成婚後才發現溫柔似水……

(莫非是因為聚少離多?哪有,分明是本官帥氣又儒雅,讓夫人順心。)

正當我思緒飄遠,就聽那位戚夫人對著戚繼光方向,聲調不高卻自帶威嚴:「元敬,叫我出來乾什麼?」

戚繼光那八尺身軀彷彿都縮水了幾分,陪著笑臉:「請、請夫人一同檢閱軍隊,看看兒郎們的威風……」

點將台上,俞大猷和盧鏜兩個老將已經快憋不住笑了。俞大猷用手肘捅了捅盧鏜:「子鳴,都是你的餿主意,說什麼嚇唬一下弟妹就能讓元敬振夫綱。這下好了,把自己嚇著了吧?」

盧鏜咧著嘴:「我哪知道弟妹如此女中豪傑?上次我慫恿元敬,讓他提著刀進房振一振夫綱,結果弟妹剛醒,迷迷糊糊問了一句『你拿刀乾什麼?』,元敬手一軟,刀『哐當』就掉了,忙說『我給夫人殺隻雞補補身子』……哈哈哈!」

我聽著這軍營趣事,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上前道:「元敬,不容易啊……」

幾人這才發現我,紛紛見禮。俞大猷聲如洪鐘:「李巡按此來,所謂何事?」

我連忙擺手:「二位將軍都是沙場前輩,稱我表字瑾瑜即可。此來自然是為抗倭大業。岑港雖勝,但福建、廣東沿海,倭患依舊猖獗,二位如何看?」

俞大猷慨然道:「這有何難?台州有元敬坐鎮,萬無一失。俞某明日便可率部南下福建!子鳴,你的水師在那邊更是大有用武之地!」

盧鏜也摩拳擦掌:「正是!福建、廣東水道縱橫,正是我水師大展拳腳之所!」

我點點頭:「好!明日我們一同稟明胡部堂,便依此計而行。」

這時,戚繼光總算安撫好夫人,一同過來。他略顯尷尬地介紹:「李巡按,這是拙荊王氏。惠寧,這位是浙江巡按禦史李清風李大人。」

王夫人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禮,動作乾淨利落:「見過李巡按。」

我笑著還禮:「戚夫人必是將門虎女,這英氣,藏不住。」

王惠寧的眼睛瞬間就亮了:「李大人好眼力!」這一開啟話匣子,我才知戚繼光許多軍事見解竟源於夫人的點撥,在他早年困頓時,夫人更是變賣嫁妝首飾鼎力支援。

我由衷地對戚繼光道:「元敬,得妻如此,夫複何求?萬萬不可辜負啊!」

戚繼光忙不迭點頭:「豈敢,豈敢!」

(我看著他誠懇的模樣,心裡默默祈禱:但願他真能做到。)

我轉身對俞大猷和盧鏜玩笑道:「看見沒?聽夫人的話,才能打勝仗。這可是戚家軍的獨家秘訣!」

俞大猷放聲大笑:「瑾瑜此言,深得我心!」

盧鏜更是對著校場下方嗷嗷叫的士兵們喊道:「弟兄們都聽見沒?李巡按說了,以後就算封侯拜將,也得聽夫人的話!」頓時引來一片更大的鬨笑和歡呼。

望著戚繼光與夫人並肩離去的背影,我不由想起了貞兒和成兒。此刻,貞兒是不是正對著我送她的玉鐲發呆?我那寶貝兒子,是不是已經會滿世界爬了?

次日,寧波總督行轅。

胡宗憲對我們南下平倭的策略深表讚同,當即拍板:「好!便依此計!元敬鎮守台州,經營根本。誌輔、子鳴,你二人即刻整軍,南下福建、廣東,務必徹底肅清殘倭!」

眾將領命而去後,帳中隻剩下我與胡宗憲。

我斟酌著開口:「部堂,近日朝中,似乎不太平靜。」

胡宗憲笑了笑,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朝堂何曾真正平靜過?瑾瑜,有話但說無妨。」

我緩緩道:「部堂,剿倭非一日之功,陛下卻突然派我來檢視似不大的賞銀案,您說,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胡宗憲給自己倒了杯茶,語氣平靜,「彈劾我胡宗憲是『銀山總督』,視國庫如私庫的摺子,又堆滿陛下的案頭了。」

我湊近一步,低聲道:「部堂,陛下花錢花得不痛快,咱們就得想辦法,讓陛下痛快起來。」

胡宗憲眸光一閃,看向我:「瑾瑜有何妙計,能解陛下之憂?」

「陛下缺錢,將士缺餉,而浙省最不缺的,就是腦滿腸肥的蛀蟲。」我壓低聲音,「既然他們敢動軍餉,我們就敢抄他們的家給陛下回血!」

胡宗憲瞳孔一縮,臉上血色褪去三分:「瑾瑜!你可知那佈政使司背後站著誰?是徐閣老最得意的門生!你動他的人,等於直接斬徐階的臂膀,清流會與你不死不休!嚴閣老那邊兒,也會樂得坐山觀虎鬥!」

我迎著他不讚同的目光,咧嘴一笑,透出一股狠勁:「部堂,正因為兩邊都惹,或許才能……兩邊都不惹。陛下,現在隻想看到銀子。」

就在我準備詳細闡述我的「抄家」大計時,帳外傳來親衛急促的通報:「錦衣衛雷千戶到,稱有聖上急旨!」

帳簾被猛地掀開,雷聰那熟悉的身影大步踏入,玄色飛魚服上彷彿還帶著京城的塵霜。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冷冽,先掃過我,再定在胡宗憲身上,最後沉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冰豆子砸在地上:

「胡宗憲、李清風,接旨!」

我和胡宗憲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凜。上次他來,摘了俞大猷的烏紗帽;這次,他又帶來了怎樣的雷霆?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