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90章 朝堂博弈,劍指浙江
林潤這個新晉禦史,簡直是我和王石的「結合體」——揣著我的機靈,頂著王石當年的理想光環。彷彿一把剛剛出鞘的利劍,迫不及待地想要斬儘世間不平。
他竟真從我帶回的那三十萬兩「忠君平倭捐」的賬目中,抽絲剝繭,把我當時出於大局考慮不願深究的線索,整理成了鐵證如山、威力十足的彈劾奏疏,直指周文興貪墨軍餉、巧立名目盤剝地方!
趙淩拿著那份奏疏,苦口婆心地勸他:「林潤,你可知周文興是誰的門生?這一本上去,朝中大半清流都要與你結下梁子!」
林潤卻昂首挺胸,聲音清朗:「下官不為黨派之爭,隻儘禦史之責!」
趙淩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眼中露出激賞之色,他下意識摸了摸當年挨廷杖留下的腰傷,回頭對我低聲道:「這後生不錯,頗有老子當年死諫的風骨!比現在那些隻會寫錦繡文章、卻不敢得罪人的『清流』強多了!」
(看來在趙鐵塔眼裡,清流也分三六九等——有他這樣真敢拚命的,也有周文興那樣道貌岸然的。)
我看著桌案左邊堆積的彈劾周文興的奏疏,又看看右邊參劾鄢懋卿的條陳,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把彈劾周文興的奏疏遞上去?通政司那幫人估計得樂開花——嚴世蕃之前彈劾一次,被周文興三十萬兩銀子買了個平安,如今好戲又要開場。
可嚴嵩的心腹鄢懋卿在浙江也沒閒著,加征鹽稅搞得天怒人怨。周文興為了自保,更是把鄢懋卿強征鹽稅、逼得百姓怨聲載道的事情全抖了出來,雙方的奏疏像雪片一樣堆滿了禦史台。
我去請教老上司周延:「部堂,此事當如何處置?」
周老頭眼皮都沒抬,吐出四個字:「依律處理。」
(我倒是想依律處理,可這律法在黨爭麵前,有時候比窗戶紙還薄。)
於是我隻能回道:「奏疏下官都會遞交通政司,最終如何聖斷,全憑陛下明鑒。」
周延這才微微頷首。
果然,浙江那邊很快傳來訊息——百姓聚集反抗征稅,鄢懋卿竟想調戚繼光的新軍鎮壓!
戚繼光直接頂了回去,話回得擲地有聲:「戚家軍的刀,隻殺倭寇,不傷大明子民!」
(好個戚元敬!這話說得提氣!)
鄢懋卿在浙江玩不轉,轉頭就去逼胡宗憲。胡宗憲被夾在中間,隻好讓他去加征未受倭患的幾個州府的鹽稅。
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清流們立刻調轉槍口,彈劾胡宗憲「助紂為虐」的奏疏又像雪片般飛來。
清流與嚴黨的鬥爭,幾乎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那些彈劾奏疏剛遞上去不久,那個熟悉的身影又出現了。
我現在一看到雷聰,就條件反射般地頭皮發麻。起身太猛,差點一個趔趄,雷聰伸手扶住我,戲謔道:「李大人,都認識這麼久了,您可沒必要跟下官行此大禮啊。」
我站穩身子,專戳他痛處:「若是阿朵姑娘知道雷千戶如此『幽默』,怕是下次來京,說什麼都不肯走了呢……」
雷聰那張萬年冰山臉上終於裂開一道縫,對我冷哼一聲:「就你話多。」
再入西苑,那濃鬱的丹藥味熏得我頭腦發昏。
嘉靖帝依舊斜倚在蒲團上,聽著徐階與嚴嵩的相互攻訐,手中緩緩撚著沉香木念珠,臉上無悲無喜,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陛下!」嚴嵩顫巍巍出列,「周文興汙衊朝臣,激起民變,罪不可赦!然鄢懋卿巡撫浙江,加征鹽稅實為填補東南虧空,充盈國庫,其心可鑒啊!」
徐階立刻反駁:「陛下,鄢懋卿行事酷烈,若非其逼迫過甚,焉有今日民變?周文興固然有罪,然首惡乃是鄢懋卿!臣請陛下明察,罷黜鄢懋卿,以安民心!」
(嗬,都到了這個時候,還在爭誰是首惡?你們誰又比誰乾淨?)
就在兩人爭執不下時,嘉靖帝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我身上。
「李愛卿,」他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你如何看待此事?」
刹那間,所有人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關鍵時刻,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徐閣老與嚴閣老所言,皆有其理。然當下之局,關鍵在於『取捨』與『實效』。」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嚴嵩與徐階,最終回到嘉靖帝身上。
「周文興罪證確鑿,民憤已起,留之無用,反成禍患。然,」我刻意加重了語氣,「其在浙江經營多年,所貪墨之財,恐怕遠不止三十萬兩『忠君平倭捐』。其所知官場隱秘,牽連之廣,更是難以估量。」
我抬起頭,迎向嘉靖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臣請旨,親自主審周文興一案。一則可嚴懲貪官,平息部分民怨;二則可追繳贓款,或可遠超預期,解陛下之憂;三則……或能厘清浙江官場諸多關節,為陛下日後整飭鹽政、清晰度支,掃清障礙。」
(老闆,你看,我不是去給你乾臟活的。我是去給你挖金礦的,順便還把地給你平整好,方便你以後種莊稼。)
嘉靖帝撚著念珠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看著我,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準奏。」依然是平和到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雷聰,即可將周文興檻送京師受審。」
雷聰抱拳領命。嘉靖帝卻又對陸炳低聲囑咐了一句,聲音雖輕,卻清晰地傳到我耳中:「周文興那個找『玄鐵』的管家,是個伶俐人,讓他進宮伺候吧。」
說罷,他隨手將一顆剛煉成的金丹賞給陸炳,彷彿剛才決定的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事安排,而非一個家族的生死。
(看,這就是我們的皇帝。他隨手賞賜的是仙丹,隨手安排的是人命,他什麼都清楚,但他隻關心他的丹爐和宮殿。)
「著右僉都禦史李清風,主審原浙江佈政使周文興貪墨一案,一應事宜,專摺奏報,不必經由內閣。」
(這下子審周文興的尚方寶劍可算到手了。)
不過嘉靖帝絲毫沒有動鄢懋卿的意思。這是鐵了心要讓我把清流往死裡得罪,而嚴黨的人,他還要留著繼續撈錢修宮殿。
回都察院後,我以需去戶部借閱浙江檔案為由,溜出來給王石送行。
碼頭上,竟看到了趙淩。
「你怎麼溜出來的?」我驚訝道。
趙淩得意一笑:「秘密!」
王墨那小子,對我依依不捨,對趙淩卻是巴不得他趕緊走。
臨上車前,小家夥突然跑回來,把一本皺巴巴的《西遊記》塞回我手裡:「乾爹,這個還你……等墨兒學會認好多好多字,你再給我講新的故事……」
(這小子!平時背《孟子》像要他命,這會兒倒懂事得讓人心疼。)
我對王石和嫂夫人說了些珍重的話,趙淩也在一旁幫腔。
突然,王石將我和趙淩拉到一邊,壓低聲音:「瑾瑜,你新婚之夜,嚴世蕃送來『賀喜』的那兩箱『厚禮』,就藏在你的新宅祠堂佛龕之後。」
他又對趙淩鄭重道:「瑾瑜不常回去住,趙兄要替他守好。」
趙淩肅然允諾:「子堅放心,有我在,誰也動不了!」
我心頭一暖,點頭道:「放心,這份『大禮』我記著呢。一年用不上,就等五年;五年用不上,就等十年!總有它見光的時候。」
王石緊緊握著我的手:「京城凶險,萬事小心。」
我咧嘴一笑,試圖驅散離愁:「放心,我李清風是誰?總能逢凶化吉……」
雷聰的效率高得驚人。
次日下午,周文興就已身著囚服,頭發散亂地被關入了詔獄。儘管落魄,他眼中仍殘留著一絲封疆大吏的倨傲。
我站在詔獄陰森的門廊外,深吸一口帶著黴味和血腥氣的空氣。裡麵關著的是曾經威風八麵的浙江佈政使,外麵站著的是我這個新晉的僉都禦史。
(周文興,你以為這隻是你一個人的終局?不,這是我們所有人的開局。你這張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名字,都將在這京城,掀起新的風浪!)
這詔獄的門一開,就不知要有多少人,要徹夜難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