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著案頭那份福建密報,忍不住笑了。
陳文治啊陳文治,你這刀遞得可真講究。
刀柄衝著我,刀刃對著武定侯郭應麟,可握刀的手,分明還想試試能不能順便在我指頭上劃道口子。
我掂量著密報,腦子裏已經上演了一出大戲:
郭應麟這老小子,被陛下罰閉門思過,侯府開銷卻半點沒見省。殷正茂扣了他一船隊的貨,自己又“自願捐獻”了八萬兩雪花銀……
嘖嘖,侯爺這日子,怕是過得比被蝗蟲啃過的莊稼還淒慘。
不搞點灰色收入,怎麼維持他武定侯出門八抬大轎、進門三十六道菜的體麵?
我都能想像出他在侯府裡轉磨的樣子:找成國公朱希忠求情?得了吧,人家世代給皇帝當眼睛,專門盯著你們這些不老實的老牌勛貴。找別人?樹倒猢猻散,這時候誰沾他?
“大人,您笑什麼?”淩鋒端著茶進來,見我對著空氣樂,一臉困惑。
“笑有些人,明明兜比臉乾淨,偏要打腫臉充胖子。”我接過茶盞,“讓你查的事怎麼樣了?”
“查清楚了,”淩鋒壓低聲音,“武定侯府這半年的開銷,至少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萬兩?”
“三十萬兩!”淩鋒咋舌,“光是買蘇州的綉娘就花了八千兩,說是給侯夫人做壽衣……可侯夫人才四十齣頭啊!”
我差點一口茶噴出來。
好嘛,壽衣都提前三十年預備上了,這是得多怕死,不對,是多能花錢?
“所以福建那位知縣苛斂來的銀子,有一部分流進了侯府?”
“**不離十,”淩鋒點頭,“線報說,知縣的小舅子開的當鋪,上個月神秘入賬五萬兩,來源是京城‘隆昌號’錢莊。而隆昌號的東家……是武定侯夫人的表侄。”
這關係繞得,比成兒在背的《禮記》還複雜。
“大人,咱們怎麼辦?”淩鋒摩拳擦掌,“直接捅上去?這可是條大魚!”
“急什麼,”我慢悠悠喝了口茶,“魚大了,容易把網掙破。再說了……”
我指了指窗外:“你瞧見樹上那隻麻雀沒?”
淩鋒順著我手指看去,院裏槐樹上確實有隻麻雀,正蹦蹦跳跳啄食。
“它吃它的蟲子,咱們辦咱們的案。”我放下茶盞,“先讓趙淩在福建把案子坐實,賬目釐清,人證物證鎖死。至於京城這邊……”
我笑了笑:“侯爺不是喜歡打腫臉充胖子嗎?咱們就幫他一把,讓他這臉,腫得更明顯些。”
淩鋒似懂非懂,但看我胸有成竹的樣子,也嘿嘿笑起來:“反正跟著大人,準有熱鬧看。”
正說著,周朔進來了,臉色有點古怪。
“大人,宮裏來人了。”
我一怔:“陛下召見?”
“不是,”周朔憋著笑,“是王禦史帶著兩位公子進宮了。陛下口諭,說總憲公務繁忙,讓王禦史帶著孩子去陪太子殿下說說話。”
我:“……”
好個隆慶老闆,你這是體恤我?分明是成兒那小子天天在朱翊鈞身邊嘮叨他墨哥哥多厲害,把四歲的小太子饞得不行,變著法要人吧?
果然,傍晚王石來接孩子時,那張臉苦得能擰出汁來。
“瑾瑜,你說這叫什麼事?”他一進門就抱怨,“太子非要墨兒給他當侍衛!侍衛啊!我王家三代單傳,就這麼根獨苗……”
“子堅兄稍安勿躁,”我趕緊給他倒茶,“墨兒才十二,當什麼侍衛?陛下也就是逗孩子玩。”
“可太子當真了啊!”王石捶腿,“今天在宮裏,非要墨兒表演徒手劈磚!墨兒那傻小子,還真找了塊磚……”
我心跳漏了一拍:“劈了?”
“劈了,”王石捂臉,“還劈碎了。太子拍手叫好,當場解下玉佩就要賞。
要不是張閣老正好在旁授課,說了句‘習武為強身,非為逞勇’,我怕這孩子明天就要被編入東宮衛率了!”
我忍不住笑出聲。
該!讓王石平時總吹噓他兒子文武雙全。(雖然他從來不當著兒子的麵)
正說笑著,張居正竟也來了。他顯然剛從宮裏出來,官袍都沒換,臉上卻帶著罕見的溫和笑意。
“瑾瑜,子堅。”他拱手坐下,接過周朔遞來的茶,“今日在文華殿,倒是看了場好戲。”
王石緊張起來:“張閣老,太子沒真要墨兒當侍衛吧?”
“那倒沒有,”張居正微笑,“太子聰慧,一點就透。我不過說了句‘欲為棟樑,先讀詩書’,他便拉著墨兒要去藏書閣。”
他頓了頓,看向我:“倒是承光那孩子,頗有乃父之風。”
我挑眉:“他又怎麼了?”
“太子問起真定治蝗的事,承光不僅說得條理清晰,還引申到《齊民要術》裏的古法。七歲稚童,有這般見識,難得。”
張居正眼中閃過一絲欣賞,“我讓他們二人每日未時來文華殿旁聽一個時辰,太子有伴讀,進益也能快些。”
王石一聽,眼睛亮了:“張閣老親自授課?這可是天大的福分!”
我卻聽出了弦外之音:“叔大,你這是……”
“孩子是未來。”張居正放下茶盞,語氣深長,“太子需要明白,治國不光在朝堂,也在田野。承光見過災民,墨兒學過武藝,都是活生生的學問。”
他看向我,話鋒一轉:“說到學問,今日與你商議的事,我細想過了。真定清丈宜緩,南直隸試點宜早,此策甚妙。”
“肅卿公那邊?”
“我會去說。”張居正神色平靜,“南直隸士紳不納糧,積弊已久。徐閣老……”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
“家師致仕後,鬆江田產數萬畝,納稅幾何,你我都清楚。以此為切入口,既全了肅卿公急功之心,又真正觸到癥結。”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這位“張太嶽”雖未任州府,卻對地方弊病瞭如指掌。果然,聰明人到哪裏都是聰明人。
“隻是,”張居正微微皺眉,“南直隸關係盤根錯節,推行起來,阻力不會小。”
“所以需要一把快刀。”我笑道。
“快刀?”
“殷正茂如何?”我眨眨眼,“這位福建按察使,可是連侯爺的商船都敢扣的主。”
張居正先是一怔,隨即失笑:“瑾瑜啊瑾瑜,你這是要把南直隸的士紳,當倭寇來剿?”
“不敢不敢,”我連忙擺手,“隻是覺得,有些事,讓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去辦,反而有奇效。”
我們又聊了些細節,直到夜幕低垂。送走張居正和王石,我獨自站在庭院裏。
槐樹的葉子又落了幾片,月光下,那摞關於福建和武定侯的案卷靜靜躺在書房案頭。
陳文治遞來的這把刀,我該怎樣用,才能既削了郭應麟的麵子,又不傷了自己的手?
正想著,周朔悄無聲息地出現:“大人,福建又有密信到。”
我回書房拆開,是趙淩的親筆。字跡潦草,顯然寫得急:
“瑾瑜吾弟:殷瘋子果然要砍人!我按你說的,把‘深查京城線索’的條子遞給他,他才勉強收刀。現已查明,那知縣五萬兩臟銀,確係經隆昌號轉入侯府。
另有一事蹊蹺,隆昌號近三月,另有二十萬兩不明钜款流出,去向……似與宮中採買有關。”
我看得心頭一跳。
好傢夥,郭應麟這是病急亂投醫,連太監的門路都走上了?
淩鋒打著哈欠路過書房:“大人,還不歇著?”
“這就歇。”我應了聲,卻提起筆,鋪開紙。
是該給趙淩回封信了。
不過在這之前……
我嘴角勾起一絲笑,在信紙抬頭寫下四個字:
“殷兄台鑒……”
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殷正茂不是喜歡扣船嗎?那讓他順便查查,武定侯那些“壽衣錢”,到底還買了些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至於陳文治?
我看向都察院方向。這位陳副憲既然這麼喜歡遞刀,那不如……請他親自去福建,督辦此案?
畢竟,查案查到侯爺頭上,可是天大的功勞。這麼香的餌,他捨得不要?
我吹乾墨跡,想起白天張居正說到太子時的神情,那種提到得意門生的、掩不住的驕傲。
也許,他缺的從來不是州府歷練。
他缺的,是一個能讓他大展拳腳的時機。
而現在,風雲漸起。
侯爺在算他的銀子,閣老們在布他們的棋局。
而我?
我隻是個想安安生生領俸祿、偶爾幫皇帝帶帶孩子、順便給不聽話的勛貴緊緊弦的……普通禦史罷了。
“淩鋒,”我朝外喊了聲,“明天早朝前,提醒我給成兒帶包鬆子糖。”
“啊?為啥?”
“賄賂太子殿下啊,”我笑,“免得他總惦記咱們墨兒。”
窗外傳來淩鋒的嘟囔:“當爹的賄賂兒子同窗……這都什麼事兒啊。”
我關窗,吹燈。
黑暗中,隻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武定侯,這次咱們新賬舊賬,可得好好算算了。
你猜,是你的侯府體麵重要,還是我的都察院賬本清楚?
咱們,走著瞧。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