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崇禮聲音壓低,謹慎的吐出了三個字:“不白抬。”
他從袖中掏出一本冊子,推到我麵前。
我翻開,是劉氏一族在南京各商鋪的乾股清單,密密麻麻,每年分紅少說數萬兩。最後一頁空白,墨跡新乾:隻需李清風簽字,可分三成。
“三叔這是何意?”我把冊子推回去。
“自家人,不說兩家話。”劉崇禮笑容不變,“清丈總要有人開頭。與其拿劉家開刀,不如……換一家。
徐家如何?王家也行。三叔幫你安排,保證辦得漂亮,還不傷你清名。”
他盯著我:“瑾瑜,官場上的事,三叔懂。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你嶽父把田產過給成兒,那是疼外孫。可說到底,劉家好,成兒將來才能好。這道理,你明白吧?”
我慢慢放下筷子:“三叔,您剛才說,那八百畝田裏有祭田、學田。”
“正是!”
“可我怎麼聽說,”我從懷中掏出趙淩從鬆江送來的密報,念出聲,“‘劉崇禮名下八百畝,皆近三年巧取豪奪而來。其中五百畝原屬江邊圩田,去歲大水後,以‘無主荒地’強佔’。”
劉崇禮笑容僵住。
“還有,”我繼續念,“‘二百畝係低價強買自佃戶,地契有偽造之嫌。剩餘一百畝……’”
我抬頭看他,“三叔,這一百畝,您說是祭田。可鬆江府的魚鱗冊上記著,這是上等水田,去年還繳過糧。”
劉崇禮臉上的肉抽了抽,忽然大笑:“瑾瑜啊瑾瑜,你這孩子……較真!那些都是下麪人辦的,三叔也不清楚。這麼著——”
他擊掌。屏風後走出兩個女子,一個抱琴,一個捧卷,皆是絕色。
“這兩個丫頭,一個擅琴,一個通詩。三叔送你了。男人在外辦差,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他笑得意味深長,“放心,嘴嚴,懂規矩。”
我看了看那兩個女子,又看了看劉崇禮。
“三叔。”
“嗯?”
“我離京前,婉貞跟我說——”我慢慢道,“江南女子溫婉,讓我別被迷了眼。我說,再溫婉,也不及夫人萬分之一。”
劉崇禮臉色沉下來。
“我還說,”我站起身,“我是來清丈的,不是來青樓的。”
堂屋裏燭火猛地一跳。
劉崇禮緩緩放下酒杯,臉上那團和氣終於散了,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計。
“李清風,你是鐵了心要拿劉家開刀?”
“不是開刀,是治病。”我走到他麵前,掏出那半片腰牌殘角,“三叔,認得這個嗎?”
他瞳孔微縮。
“今日都察院死了個禦史。”我把銅片按在桌上,“他指甲縫裏有黑檀木屑,鞋底有牡丹花肥的泥。而最關鍵的是,死前從兇手身上扯下了這個。”
我俯身,聲音壓得很低:“經查,這花紋是‘金陵漕運護軍’舊製。巧得很,有人看見,你府上的管事劉福,三日前去過漕運廢倉。”
劉崇禮猛地站起:“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噴人,去衙門說。”我直起身,“三叔,清丈的事我們可以慢慢論。但人命官司……得立刻辦。”
他死死盯著我,忽然冷笑:“李清風,你以為抓了我就能清丈?告訴你,南京城上上下下,沒一個乾淨!你今天動我,明天彈劾你的摺子就能堆滿通政司!”
“那就讓他們彈。”我轉身朝外走,“周朔,拿人。”
周朔上前。屏風後突然衝出四個護院,刀已出鞘。
淩鋒的刀更快。“鐺”一聲,為首的那個刀已脫手。周朔身形如鬼魅,轉眼放倒兩個。
劉崇禮站在堂中,臉色鐵青:“李清風!你今日敢動我,劉家與你恩斷義絕!”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他。
“三叔,”我說,“從您想用錢、用女人收買我那刻起,咱們就沒恩義可言了。”
宅院外,夜風正涼。
淩鋒押著劉崇禮出來,這老傢夥還在罵:“李清風!你忘恩負義!我劉家當初怎會把貞兒嫁給你這白眼狼——”
周朔往他嘴裏塞了塊帕子。
馬車駛離烏衣巷。淩鋒湊過來:“大人,真就這麼撕破臉了?他畢竟是劉家人……”
“正因為是劉家人,才更不能留情。”我靠著車廂,“嶽父深明大義,贈產表心。可若我因姻親而徇私,清丈便成了笑話。”
周朔低聲問:“大人,那腰牌……”
“我詐他的。”我閉目養神,“真的腰牌在哪,得等他自己招。但人一慌,就會露馬腳。”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遠處傳來更鼓聲。
二更天了。
“大人,現在去哪?”
“回應天府衙。”我睜開眼,“連夜審。在他那些同黨反應過來之前,撬開他的嘴。”
頓了頓,我又道:“派人去劉府,把他那幾個兒子‘請’到衙門做客。記住,是‘請’,客氣點。”
淩鋒咧嘴一笑:“屬下明白——客氣地‘請’。”
馬車直回應天府衙。淩鋒辦事麻利,我們押著劉崇禮剛進二堂,他那三個兒子也已被“請”到,正惶惶不安地站著。
眼見父親被綁著進來,嘴裏塞著帕子,三人俱是一驚。
長子劉璉上前一步,臉上又是急又是怒,脫口而出:“姐夫!這、這是何至於此呀?!”
話一出口,他似覺不妥,看著我的緋袍和冷肅的麵容,氣焰矮了三分,改口顫聲道:“李……李大人,縱有天大的事,一家人何至如此?父親畢竟是長輩啊!”
我看著他們,語氣平靜:“國法麵前,沒有長輩,隻有是非。爾父涉侵佔官田、偽造地契,更牽連一樁禦史命案。此刻起,便不是家事,而是國事了。”
我轉頭對周朔道:“持我名帖,速去請海剛峰海僉憲前來主審。再請趙淩趙大人協審,陳文治陳總憲坐鎮督問。”
我特意提高了聲音,讓所有人都聽清:“本官身為劉家姻親,理當避嫌。此案由南京都察院依律公斷,本官絕不乾預分毫。”
周朔領命而去。劉璉等人麵色慘白,他們明白,交給以剛直酷烈聞名的海瑞,比落在我手裏更可怕十分。
我走到公堂門口,停下腳步,望向外麵沉沉的夜色。淩鋒跟過來,低聲問:“大人,接下來……”
“接下來,”我緩緩道,“我們該去會會下一家了。劉家的戲既已開場,壓軸的主角,也該露露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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