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官道上顛了一天半,終於看見了真定府的城門。
我真的是說早了,潞王活躍過來不用三天,隻需要三個時辰。
他睡了一覺後,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先生先生!那就是城門嗎?好高!比宮裏的門還高!”
“那是城門,宮裏的叫宮門。”我靠在車壁上,揉著被顛得生疼的腰,“殿下,您能不能消停會兒?這兩天您問了臣八百個問題了。”
“哪有八百個!”他回過頭,一臉不服氣,“最多七百九十九個。”
我:“……”
行,你數學好。
馬車駛近城門,我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差點沒嗆著自己。
好傢夥。
城門口烏壓壓站著一群人,打頭的正是真定知府陳昌運。他身後跟著一溜官員,再往後是鄉紳耆老,一個個穿得整整齊齊,跟過年似的。
路邊還站著兩排百姓,手裏舉著些什麼東西,隔太遠看不清。
“這是……”我愣了一下。
潞王探頭看了一眼,然後轉過頭,用那種“先生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著我。
“先生,這是在迎接咱們呀!”
“……我知道。”
“那先生你怎麼看起來不高興?”
“我高興。”我扯了扯嘴角,“我高興得很。”
高興個鬼。
我就想悄悄回老家看看叔父,吃頓家常飯,睡個安穩覺。陳昌運這廝,給我搞這麼大陣仗,生怕別人不知道左都禦史來了?
馬車停下。
我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跳下馬車。
陳昌運快步迎上前,深深一揖到地:“下官真定知府陳昌運,率真定府官員鄉紳,恭迎總憲大人!恭迎潞王殿下!”
他身後那一群人齊刷刷跟著躬身行禮,滿街的官袍像波浪一樣起伏。
潞王從馬車上跳下來,站在我旁邊,小臉綳得緊緊的,努力裝出一副“本王很習慣這種場麵”的樣子。
可他偷偷拽了拽我的袖子,小聲問:“先生,我該說什麼?”
“什麼都不用說。”我低聲回道,“站直了就行。”
他立刻把腰板挺得筆直。
我上前一步,雙手抱拳還了一禮,扶起陳昌運:“陳知府,何必如此大禮?本官此番前來,是為公務,不必驚動這麼多人。”
陳昌運滿臉堆笑:“總憲大人說笑了。您可是真定的恩人!五年前那場蝗災,若不是您及時處置,真定百姓不知要餓死多少。如今您榮歸故裡,下官豈能不來迎接?”
他這麼一說,我倒不好再說什麼了。
五年前……
那時候高拱還在,隆慶陛下還在。
一晃眼,五年過去了。
我正想著,人群中走出一位老人。
他穿著低調的青衫,頭髮全白了,他走到我麵前,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叔父。”
我喊了一聲,嗓子忽然有點緊,躬身便要行禮。
叔父一把扶住我,擺擺手:“使不得使不得。你現在是朝廷命官,大庭廣眾的,哪能給我這老頭子行禮。”
“叔父說得哪裏話。”我直起身,笑道,“官場上我是左都禦史,回了家我還是您的侄兒。”
叔父眼眶有點紅,連連點頭:“好,好。回來就好。”
他看向我身邊的潞王,愣了一下,隨即神色一整,撩起衣袍便要行大禮。
潞王嚇得往後一躲,躲到我身後。
我趕緊扶住叔父:“叔父,殿下年幼,不懂這些虛禮。您老人家別折煞他。”
叔父遲疑地看向我。
我低聲道:“殿下第一次出宮,見什麼都新鮮。您就當自家晚輩待他,別拘著。”
叔父這才直起身,朝潞王拱了拱手,笑道:“見過潞王。”
潞王從我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也學著他的樣子拱了拱小手:“老爺爺好。”
叔父恭敬回禮道:“殿下安好。”
陳昌運在一旁陪著笑,又湊上來:“總憲大人,下官已在府衙備下薄席,為您和殿下接風——”
“陳知府。”我擺擺手打斷他,“本官今日不談公務。潞王一路舟車勞頓,先回家安歇。明日再去府衙拜會。”
陳昌運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是是是,總憲大人說得是。有什麼用得著的,您就遣人來告訴下官。下官先告退了。”
他又朝潞王和我各作了一揖,帶著那一群人退後幾步,垂手恭立。
我點點頭,拉著潞王的手,跟著叔父往家走。
身後,那一群官員鄉紳站在原地,目送著我們。
潞王回頭看了一眼,小聲問我:“先生,他們怎麼不走?”
“等咱們走遠了,他們才能走。”
“為什麼?”
“規矩。”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又問:“先生,什麼是‘舟車勞頓’?”
“就是坐車坐累了。”
“哦。”他想了想,“那先生,我確實脖子疼。”
“殿下那是趴視窗趴的。”
他嘿嘿一笑,不說話了。
進了叔父的宅子,院子裏那棵老槐樹還在,隻是又粗了一圈。
幾個堂兄弟站在門口,看見我們來,趕緊迎上來,紛紛作揖行禮。
“大哥!”
“大哥回來了!”
“見過潞王殿下。”
他學著我的樣子,奶聲奶氣道:“諸位不必多禮!”
宴席擺上了。
叔父是真用心了,雞鴨魚肉擺了一大桌,還有真定特產的驢肉,切得薄薄的,碼在盤子裏。
潞王坐在我旁邊,一開始還端著架子,小口小口地吃。
吃了沒幾口,小霸王本性就暴露了。
這個夾一筷子,那個嘗一口,嘴裏塞得滿滿的,還要問:“先生先生,這是什麼?好好吃!”
“驢肉。”
“驢肉?”他瞪大眼睛,“驢的肉?”
“對。”
“先生,驢不是用來騎的嗎?”
“驢也可以吃。”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那……那馬也可以吃嗎?”
我筷子一頓。
這小子,腦子轉得還挺快。
“馬是軍需,不能吃。”
“哦。”他點點頭,繼續埋頭扒飯,把“不能吃的馬”拋到了腦後。
吃了沒一會兒,他又開始打哈欠。
“先生,”他揉揉眼睛,“我吃飽了,我要睡覺。”
我看了看外麵的天,才剛過午。
“殿下,您剛吃完飯就睡?”
“困。”他眨巴眨巴眼睛,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先生,我都兩天沒睡好了……”
我嘆了口氣。
畢竟是六歲的孩子,路上顛了兩天,能撐到現在已經不容易了。
“清源。”我看向大堂弟,“帶殿下去休息。”
清源應了一聲,站起來。
潞王跟著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先生,你待會兒來看我嗎?”
“去,等你睡著了就去。”
他點點頭,跟著清源走了。
他一走,席間的氣氛一下子就鬆快了。
叔父放下筷子,看著我,目光裡滿是慈愛。
“瑾瑜,家裏怎麼樣?婉貞還好吧?成兒怎麼沒來?”
我笑了笑:“婉貞又有了,月份大了,不好折騰。成兒在家照顧她呢。”
叔父眼睛一亮:“又有了?好好好!這次生個閨女!”
“借叔父吉言。”
清源不在,清霖接過話茬:“爹,您就別光顧著問了。大哥這趟來,可是有正事的。”
叔父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收了收。
清霖起身,從袖子裏拿出一疊紙,雙手遞到我麵前。
“大哥,您五年前說過,清丈要從咱家開始。地契、田契,我都準備好了。就等您一句話。”
我接過那疊紙,一張一張翻看。
田產、房產、佃戶名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清霖在一旁道:“這些年家裏的事,爹交給清源哥管著。大哥放心,咱家的賬,一筆一筆都對得上。”
“好。”我點點頭,“這些我先收著。清丈開始的時候,就從咱家先量。”
清霖又道:“大哥,您那一份爹可給您留著呢!說誰都不讓碰!”
我看向叔父。
叔父擺擺手:“你那份,就是你的。當初你走的時候,我就說了,家裏的產業有你一份。這些年佃租都給你攢著呢,回頭讓清源給你。”
我笑了笑:“叔父,我婚前吃您的喝您的,婚後吃嶽父的、吃媳婦的。我這個人啊,天生享福的命。您還給我留什麼家產?”
叔父瞪我一眼:“胡說!那是你該得的!”
我沒接話,端起酒杯,敬了叔父一杯。
酒過三巡,我想起一件事。
“叔父,清河呢?怎麼沒見他?”
清河是正是考功名的年紀。
叔父嘆了口氣,放下酒杯。
“那孩子,在書房讀書呢。我讓他明年去參加春闈。”
“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叔父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等著他往下說。
他終於開口:“瑾瑜,你現在身份尊貴。他若登科入仕,難免會有人說他靠你的門路。現在朝裡什麼情形,你比我清楚。那些人,生怕抓不到你的把柄。”
我聽完,笑道:
“叔父,您這說得哪裏話。”我放下酒杯,“科舉是各憑本事。他若考得上,那是他的能耐;若考不上,那是他本事不到家。跟我有什麼關係?”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我打斷他,“叔父,您放心。等我回京,就帶清河一起走。讓他去見見世麵,拜拜座師。
至於旁人的嘴,讓他們說去。說得動我一根汗毛,算他們本事。”
清河這邊兒科舉的事兒剛剛敲定,我沒想到第二天,潞王這個小崽子,又給了我一個多麼大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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