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錦衣衛拿刀管排隊！三方互查釘死貪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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陝北邊界，黃沙捲過乾枯的河床，打在凍硬的泥土上沙沙作響。
這片土地已經徹底枯死了。
連樹皮都被啃得精光，路邊隨處可見被野狗拖拽過的森森白骨。
幾個餓到皮包骨的災民縮在背風的深土坑裡，互相擠在一起借取那點微弱的活氣。
老漢把五歲大的孫子死死按在懷裡，用破爛的麻布衣裳裹住孩子的頭。
乾癟的胸骨硌得孩子直縮。
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土坑邊緣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一長串火把的亮光刺破了風沙，驅散了河床上的黑暗。
老漢渾身劇烈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陣仗他太熟了。
又是官兵。
肯定是路過的邊軍，或者地方上的營兵。
他們來抓壯丁去填賊寇的壕溝，或者乾脆砍下他們這些流民的腦袋，拿去向朝廷冒充剿匪的軍功。
老漢絕望地閉上眼，把孫子抱得更緊了些，等著冰冷的鋼刀架到脖子上。
砰。
一聲重物砸擊凍土的悶響。
預想中的屠刀冇有落下，老漢悄悄睜開一條縫。
一麵粗糙的厚木牌被一名體格魁梧的錦衣衛力士高高舉起，重重插在土坡的最高處。
火把的光暈打在木牌上，照亮了上麵八個刀刻斧鑿般的大字。
以工代賑。
按日給錢。
孫傳庭翻身下馬。
厚重的戰靴踩碎了地上的冰碴，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他環視了一圈四周。
土坑裡、枯草叢後，藏著無數雙絕望的眼睛。
隨行的文書剛要從袖子裡掏出那篇文采飛揚的賑災聖旨。
孫傳庭抬手打斷。
對這些連觀音土都吃不上的災民念聖賢書和朝廷恩典，純粹是扯淡。
他冇有多餘的廢話。
右手握住腰間的劍柄，拇指一彈。
錦衣衛緹騎整齊劃一地將出鞘半寸的繡春刀重重按回刀鞘。
刀條摩擦發出的金屬碰撞聲，讓土坑裡的災民往後縮了縮。
幾名督建處的匠人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從馬車上卸下三口巨大的鐵鍋，就地用碎石壘起灶台，撿拾周圍的枯枝生火。
另一撥人搬下兩張沉重的厚木桌，擺在灶台後方，展開嶄新的空白賬冊。
兩名力士拎著布袋，沿著木桌在凍土上撒出兩道筆直的白色石灰線。
左邊領粥。
右邊登記。
孫傳庭走到石灰線最前端，戰袍的下襬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最大的土坑。
“能站起來的，先登記，後吃飯。”
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規矩立下了。
這是交易，不是施捨。
孫傳庭太清楚這些流民的秉性，餓極了的人一旦看到毫無限製的食物，就會變成野獸。
隻有用鐵一樣的規矩把人拴住，才能活人。
土坑裡死寂一片。
冇人敢動。
大明的官差給錢給糧？還能做工？
這比黃河水倒流還要荒謬。
老漢嚥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懷裡的孫子餓得連哭聲都發不出來了，手腳越來越涼。
再熬一晚，這孩子就得變成路邊的凍肉。
拚了。
老漢咬破嘴唇，用儘全身力氣，手腳並用地順著土坡往上爬。
風颳得他身子打晃，他跪在地上，指甲摳進凍土裡，一點點往前挪。
爬到那麵木牌前，他顫著枯瘦的手指，摸了摸那幾個刻進去的字。
木刺紮進指肚，疼。
是真的木牌，不是做夢。
一名穿著青布棉袍的義學先生從賬桌後走過來。
他在老漢麵前蹲下，毫不在意老漢身上散發的惡臭。
從袖子裡掏出一截燒得烏黑的炭枝。
義學先生撿起一塊平整的廢木板，用炭枝在上麵用力寫下三個大字。
工。
糧。
錢。
寫完，他把木板豎在那個半大孩子麵前。
“跟著念。”
“認會了這三個字，以後乾活，官府就不能剋扣你們的口糧。”
寒風呼嘯的死地。
冇有雕梁畫棟的學堂，冇有戒尺，冇有四書五經。
隻有一麵破木板和活命的指望。
孩子張了張乾裂的嘴唇，發出微弱的聲音。
老漢眼眶通紅。
他信了。
騙子不會教泥腿子認字。
老漢搖晃著爬起來，走到乾枯的河床邊。
他試圖抱起一塊石頭，但身體虛弱得根本使不上力。
他隻能撿起旁邊一個破爛的竹筐，往裡裝了幾塊拳頭大小的碎石。
拖著竹筐，一步一晃地走到右邊的石灰線。
竹筐在凍土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督建處的匠人看了一眼竹筐裡的石頭。
冇有斥責他偷懶。
拿起毛筆，在賬冊上重重記下一筆。
旁邊的人遞給老漢一塊刻著編號的木製臨時工牌。
又舀起一碗冒著滾燙熱氣的糙米粥，塞進他手裡。
老漢端著碗，手抖得像篩糠。
他不敢喝。
怕粥裡下了蒙汗藥，怕喝完就被拉去砍頭。
可米粥的香氣拚命往鼻腔裡鑽，摧毀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閉上眼，仰起脖子灌下一大口。
熱流順著喉嚨砸進乾癟的胃裡，燙得全身發麻。
是真的粥。
有米，不摻沙子。
老漢抱著碗，跪在石灰線旁嚎啕大哭。
哭聲穿透了風沙。
周圍的土坡後，枯草叢裡。
一顆顆亂髮如草的腦袋陸續探了出來。
一雙雙餓得發綠的眼睛死死盯著老漢手裡的粥碗。
有人開始往外爬。
孫傳庭按住腰間的劍柄，掃視著那些蠢蠢欲動的身影。
他冇有被眼前的慘狀衝昏頭腦，更冇有下令立刻敞開供應。
現在放開，幾千個餓瘋的人能把鍋和人都生吞了。
必須把人按在規矩的籠子裡。
錦衣衛緹騎拔出腰牌，走向那些剛剛爬出土坑的災民。
用帶鞘的刀擋住企圖插隊的人。
“按戶排隊！”
“報上姓名籍貫！”
力士們開始挨個清點人數。
病弱的撥到左邊，孩童撥到右邊，能乾活的青壯留在中間。
每清點完一戶，義學先生就提著筆跟上。
按錦衣衛報出的數，將木牌編號、人口明細分彆抄寫在兩本不同的賬冊上。
一本蓋上督建處的紅印，鎖進隨車的防潮鐵皮箱。
一本由義學先生保管。
三方互查。
誰也彆想在這個死人堆裡虛報一個名額，貪墨一碗米。
粥棚的火燒得更旺了。
大鍋裡的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義學先生走到粥棚的木柱前。
用刷子蘸著漿糊，在柱子上抹勻。
他將剛剛抄好的第一頁賬單鋪上去，用力拍實。
紙頁的邊緣在寒風中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