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別看我。”她把頭巾往下拉了拉,“你進正屋那會兒,臉色就不對。出來衣服鼓了一塊。你當我瞎?”
我沒吭聲。
她也沒逼問,隻說:“別學馬二。賭桌上借錢是找死,墓口前借錢是買命。你要分清。”
“我分得清。”
譚辣椒盯了我一會兒,“你最好真分得清。”
卡車在鎮北口停下。
我們沒從正街走,繞了兩條土路。柳溝鎮夜裡沒幾盞燈,狗先叫,人後醒。譚辣椒從籃子裡抓出幾塊乾饃,丟到牆根。兩條狗聞著味兒過去啃,叫聲就斷了。
這也是本事。
乾後勤的人,不一定會下墓,但能讓你活著下墓。吃喝住行,車馬證件,村裡誰愛佔便宜,誰嘴嚴,誰家狗凶,都得記。道上有些土工瞧不起後勤,覺得人家不下洞分錢還多。我後來才明白,沒後勤擦屁股,再會打洞也就是個野耗子。
院子還在。
門鎖是我們走前換的,門開後院裡傳來一股藥草味。
牆邊竹蓆上還晾著半乾山藥,切片卷著邊。屋簷下掛著幾捆柴胡,水缸邊扣著兩個竹筐,灰塵落得不多,看樣子這幾天沒人翻過。
譚辣椒進門先沒點燈。
她蹲下摸地,又看灶台灰,再掀開窗檯下壓著的一根細線。
線沒斷。
她這才低聲說:“沒人進。”
我鬆了半口氣。
她點起煤油燈,繫上圍裙,把籃子往桌上一放,又變回那個精明潑辣的藥材老闆娘。
“明兒一早,我去小賣部露個臉。”她說,“就說回安西結了賬,又回來收一車黃芪。你在院裡待著,腿別亂跑。”
我點頭說行。
譚辣椒把炕上的舊褥子掀起來抖了抖,又從櫃底摸出一小包樟腦丸,塞到牆角。
“你睡東屋。”她說,“別靠窗。柳溝這地方,夜裡有人愛貼牆根聽響。”
“我出去一趟。”
她手停住,回頭看我。
“去哪?”
“踩點。”我說,“先摸摸水路。把頭後半夜帶東西來,總不能兩眼一抹黑。”
譚辣椒盯著我看了半天。
她不是好糊弄的人。
後勤乾久了,眼睛比算盤還精。你褲腳沾了哪種泥,嘴裡少說了哪句話,她心裡都有數。
“一個人?”
“腿不利索,走不遠。”我拍了拍膝蓋,“就看兩眼。”
她把一卷麻繩扔給我,“帶著。掉溝裡沒人撈你。”
我接過來,別在腰後。
走到院門口,她又喊住我:“九峰。”
我回頭。
譚辣椒壓低聲音:“你身上那一千五,別拿去填窟窿。錢進了賭桌,是肉包子打狗;錢進了江湖人手裡,有時候狗都不如。”
“我知道了。”
她罵了句:“知道個屁。”
可她沒攔我。
我出了院門,沒往斷龍嶺走。
斷龍嶺在東南邊,夜裡有山風,沿溝走能聽見水聲。我偏偏繞到鎮西,穿過兩條窄巷,又從廢磚窯後麵過去。
柳溝鎮不大,但小路多。
這種地方,白天看著人人都在曬太陽,夜裡一閉門,各家各戶都像藏著事。牆頭有碎玻璃,門邊掛鐵鏈,狗叫一聲,隔壁狗跟著叫,傳得很遠。
我們當時,鄉下踩點最怕狗,不是怕它咬,是怕它把你行蹤喊出去。真要遇見會看家的老狗,它不撲你,就跟著你走,隔十幾步叫一聲。比人盯梢還煩。老土工夜行,身上常帶熟油饃,丟遠點引開狗,不能打。你打了狗,主人第二天一看狗瘸了,立馬知道夜裡進了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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