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剛走到巷口,馬二忽然停住。
前麵茶攤邊,坐著一個戴灰帽的人。
那人低頭喝茶,桌邊放著一隻黑皮包。包角露出半截煙盒,金邊。
我見過這種煙。
鮑三爺那天在遼墓外抽的就是這個牌子。
馬二把聲音壓低:“九峰,是不是那老瘟神?”
“別盯。”
我伸手按了一下他肩膀。
道上最忌諱的就是看熱鬧,你一直盯著人,人家本來沒注意你,也得注意你。
我們往前走,裝成買煙的樣子,走到茶攤旁邊小賣部門口。
那人抬了一下頭。
不是鮑三爺。
臉瘦,眼窩深,嘴唇上有一道舊疤。年紀六十來歲,身材矮小可能一米六都沒有,還穿灰布夾克,鞋上有新泥,不是本地黃泥,是偏黑的河灘泥。
我心裡鬆了半口氣,又把那半口氣嚥了回去。
不是鮑三爺,也不代表沒事。
那人也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腿上停了一下,又掃過馬二手裡的空竹筐。
他沒說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攤老闆娘在旁邊嗑瓜子,問我:“後生,買啥?”
“一盒猴王。”
我掏出錢。
馬二湊過來,小聲說:“不是?”
我罵他:“你嗓子再大點,鎮東頭都聽見了。”
馬二嘿嘿一笑,拿過我手裡的煙,順手拆開抽了一根。
他這人有個毛病,別人的煙拿得比自己的還順。
我點著煙,沒急著走。
茶攤邊還有兩個外地人,一個穿皮衣,一個穿藍工裝。皮衣男腳邊放著蛇皮袋,袋口紮得緊。藍工裝手上有老繭,不像乾農活的,倒像常年搬鐵件的。
那時候柳溝鎮不大,誰家來個親戚,半條街都知道。可這幾天,鎮上外人明顯多了。
我問小賣部老闆:“叔,鎮上最近熱鬧啊。”
老闆把零錢拍在玻璃櫃上:“熱鬧個屁。廢品站又開了兩家,天天拉鐵皮爛銅,吵得人睡不著。”
“廢品站?”
“西河邊,南口,還有糧站後頭。七八家了吧。也不知道哪來這麼多破爛收。”
馬二聽了來勁:“破爛也掙錢?”
老闆瞥他:“你懂啥?人家過秤,一車一車拉。比賣麵強。”
九十年代末到兩千年初,很多地方的廢品站不光收廢鐵廢銅。明麵上是收破爛,背地裡乾的事就雜了。盜墓弄出來的碎銅片、殘銅鏡、爛銅劍,有些賣不上古董價,也不敢拿到檯麵上,就按廢銅賣給這種站。
站裡先剪碎,再混民用銅件,熔成銅錠,轉手給冶鍊廠。
等出來票據,這東西就洗白了。
鄭有德說過一句話:盜墓最後一關不是賣,是洗。洗不幹凈,錢拿在手裡都燙。
但青銅重器不能這麼乾。
真有銘文、有紋飾的大貨,熔了是糟蹋,也是砍自己財路。
可小件殘片、斷兵器、陪葬車馬器碎件,不少人就這麼處理。你說可惜不可惜?可惜。可江湖上不講可惜,講能不能換錢。
這時,灰帽子那人已經起身,提著黑皮包往西走。
馬二問:“跟不跟?”
“跟個屁。”
“萬一是鮑三爺的人呢?”
“你跟上去,人家回頭問你幹啥,你說你想拜年?”
馬二被噎了一下,摸摸鼻子:“我就問問。”
我看著灰帽子走遠,心裡記下了他鞋上的黑泥。
西河邊有廢品站,他大概就是從那邊來的。
這鎮子,表麵還是鎮子,底下已經開始冒水了。
馬二把四百塊揣在褲腰裡,笑得嘴角都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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