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荒唐兩麵牆上,有顏色:赭紅,暗黑,舊黃。
顏色斷了很多,有些地方被水汽泡花,有些地方被泥點蓋住,可它們還在牆上。
我把燈抬高,一匹馬露出來。
馬頭高昂,四腿拉開,線條雖然殘,卻有勁。後麵是車,車輪畫得不圓,輻條卻清楚。再往旁邊,是執戟的人,衣袍下擺拖著,臉隻剩半邊,眼睛的位置有一道黑線。
那是一幅漢代人物車馬出行圖。
我以前在書上見過類似的,畫像石、壁畫墓,都有這種東西。
漢人講排場,生前有車馬,死後也要有。貴人下葬,不光放器,還要把他活著的身份畫在牆上。你看見車馬,就知道墓主人不是普通老百姓,看見儀仗和從人,就能估出官階,要是再有題記,那就更不得了,一個字都能值錢。
可書上看,和站在墓裡看,不是一回事。
手電筒光挪過去,那些斷線像從土裡慢慢醒過來。
兩千年。
這幾個字忽然砸進我腦子裡。
從漢人封墓那天起,到我這個青石嶺出來的窮小子站在這裡,中間隔著多少朝代,多少死人,多少人連名字都沒留下。
可這牆上的馬還在跑。
我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真的激動。
我那時候才明白,這行為什麼能把人迷住。錢是一回事,出名是一回事。更要命的是,你站在這種地方,會有一種荒唐的念頭:兩千年來沒人看過的東西,今天讓我看見了。
鄭有德看著牆,半天沒出聲。他把手電筒光壓低,沒直照彩繪。
“別拿燈烤太久。”他說,“新見氣的壁畫脆。”
這話我懂。
墓裡東西最怕見風見光,尤其壁畫。封著的時候看著還行,一開口,濕度一變,顏色就起皮。
外頭有些人不懂,拿強光猛照,甚至上手摸,覺得自己見了寶。其實一摸就是一層粉,寶沒到手,先造孽。
馬大第三個下來。
他落地比我穩,腳一沾地,短撬就端起來,先看左邊,再看右邊,最後看頭頂。
他沒盯壁畫,這就是馬大。
別人看錢,看稀奇,他先看哪兒能死人。
“頂還行。”他說,“右前方有塌土。”
鄭有德點點頭:“別往裡走太深,先等馬二。”
上頭繩子一晃。
馬二下來了。
他比我吵,一路罵罵咧咧,到了底下,兩隻腳剛踩穩,還沒顧上看牆,先捂住鼻子。
“孃的。”
他臉皺成一團:“這味兒怎麼跟上麵不一樣?”
我從壁畫裡回過神。
剛才那股激動太沖,把鼻子都蓋過去了。
我抽了抽鼻子。
確實不對。
正常老墓裡,多半是土腥、灰味、木頭悶久了的味。要是棺槨爛了,會有腐氣,要是有水,會有黴味,可這裡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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