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把棺槨四周能帶的東西收完,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
玉器歸我包,銅器歸馬大包,馬二撿漆器撿得一肚子火。那些漆片太脆,有的拿竹片一挑,自己先裂成兩半。馬二不敢罵棺裡的人,隻能罵自己手氣背。
“我算看明白了。”馬二蹲在地上,把一塊彩繪漆片夾進棉布裡,“我這輩子跟好東西沒緣。活人讓我乾苦活,死人讓我撿破片。”
“你少說兩句,緣分能多活一會兒。”
鄭有德一直站在內棺旁邊,看棺蓋上的玉麵罩。
那張玉麵罩不完整,但五官位置還在。幾片玉被黑漆粘在棺蓋頭位,燈一照,玉裡有暗暗的灰光。它不是活人的臉,也不像死人臉,更像一張給死人留的名分。
漢墓裡見玉,不能隻看值不值錢。玉蟬、玉塞、玉璧、玉衣,各有各的用處。漢代人信玉能護屍,貴人死了,九竅塞玉,嘴裡含蟬,身上蓋玉衣,講究的是讓死人不朽。
可規矩也嚴,不是誰都能用金縷玉衣。真亂用了,活著的後代也要掉腦袋。所以墓裡用什麼玉,往往比墓誌還說實話。
安定侯正史沒名,可這口棺給他的規矩不低。
這就怪。
名字沒了,排場還在。
鄭有德彎腰看了半天,終於開口:“開棺。”
馬二剛把漆片包好,手一抖,差點把包丟出去。
“真開啊?”
“你剛纔不是急?”
馬二乾笑:“我急歸急,也沒急著跟侯爺麵對麵。”
鄭有德沒搭理他,指了指棺蓋兩側:“六根銅釘。馬大,你來。”
馬大取出短撬和扁鏟,先清棺蓋邊上的黑漆。那些漆硬得像石頭,鏟一下掉一小片。棺木太老,不能用蠻勁。勁大了,蓋子裂,裡麵東西也跟著完。
六根銅釘分在兩側,每根都有拇指粗,釘帽壓進木裡,外麵糊著漆灰。一般棺釘用鐵的多,銅釘少見。銅不如鐵硬,但不爛得那麼快。能用銅釘封棺,說明下葬時不怕花錢。
道上有個說法,叫“棺釘不數單”。老土工開棺前,先看釘數。三根、五根、七根,多半有講究,可能是急葬,也可能是鎮屍。六根這種對稱封法,看著規矩,實際更麻煩。因為它封得穩,棺蓋受力勻。你撬錯一邊,另一邊壓著,蓋子不動,人先急。急了就加力,加力就出事。
馬大把第一根銅釘周圍清開,用扁撬頂住釘帽,慢慢抬。
吱。
聲音鑽進耳朵裡,我牙根都跟著酸了一下。
馬二捂著腮幫子:“這聲兒,比我輸錢還難受。”
第一根銅釘鬆開後,馬大沒急著拔。他換角度,讓釘身一點點離木。銅釘出來時帶著黑色漆皮,釘尖還掛著碎木屑。
第二根,第三根。
每撬一根,墓室裡就響一次。
那聲音不大,可在主墓室裡傳得很遠。牆上的鳥紋被手電筒掃過,翅膀像一排黑影。外麵蛇形道沒有動靜,前室也沒有聲。靜得我能聽見馬二吞口水。
撬到第四根時,我耳朵忽然一跳。
棺裡響了一下。
沙沙。
像有東西在乾葉子下麵爬。
“停。”
我這一聲出口,馬大的手立刻定住。
馬二往後蹦了半步:“咋了?”
我沒回他,蹲下去,把耳朵貼近棺側。棺木發涼,隔著木頭,有股葯苦味往外滲。
裡麵沒聲。
我屏住氣。
幾息後。
沙沙聲又來了。
這次更清楚,在棺內偏胸口的位置,我抬頭看鄭有德:“裡麵有動靜。”
馬二臉色變了:“把頭,裡頭有活物?”
鄭有德盯著棺蓋,沒馬上說話。
火摺子的光落在他臉上,他那隻獨臂的袖子垂著,一動不動。
“繼續撬。”
馬二急了:“還撬?裡頭萬一是蛇呢?兩千年的蛇,咬一口不得直接投胎?”
“墓裡真有蛇,早被葯氣熏死了。你要怕,就滾去門口。”
馬二看了一眼墓門,又看了一眼棺材,最後站到馬大身後。
“我不怕,我就是替我哥想想。他還沒娶二房。”
馬大冷冷道:“我先把你釘裡頭。”
馬二老實了。
第四根銅釘被撬出。
第五根。
第六根。
棺蓋鬆了。
鄭有德讓我們都戴好口罩,又拿濕布包住鼻口。他把火摺子放低,先試棺縫。火苗沒綠,也沒滅,隻是往棺頭偏了一下。
“有氣路,慢開。”
馬大和馬二一左一右,撬棍插進蓋縫。兩人同時用力,棺蓋往上抬了一指。
裡麵立刻湧出一股藥味。
比石函那股更濃。
苦味裡夾著甜腥,像藥渣泡了血,又在陰處捂了很久。我眼睛被熏得發酸,但沒敢咳。前頭吃過虧,誰也不想拿嗓子試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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