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把頭】
------------------------------------------
鄭有德敲了敲桌麵。
屋裡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他看著我,說:“陸九峰,我這裡不收徒弟。”
我心裡沉了一下。
剛纔那頓羊肉,難道是散夥飯?
鄭有德接著說:“但缺個乾雜活的。你年紀小,身子不壯,打不了硬活。先跟著譚秀蘭跑腿,搬東西、看院子、記賬、送信。嘴嚴,手乾淨,眼睛彆亂飄。”
我問:“給錢嗎?”
馬二又笑:“你小子真敢問。”
鄭有德說:“管飯,管住。一個月八百。乾得好,另算。”
八百。
村裡壯勞力給人蓋房,一個月也未必穩穩拿到這個數。我差點直接點頭。
可我忍住了。
“乾啥買賣?”
桌上冇人說話。
羊肉館外有自行車鈴聲響過,叮鈴兩下,很快遠了。
鄭有德夾了一筷子蔥,慢慢嚼完。
“古玩。”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攤麵上的?”
馬二“噗”地笑出聲。
譚辣椒抱著胳膊,像等著看我怎麼死。
鄭有德冇有惱。
“有攤麵上的,也有攤麵下的。”
我低頭看著碗裡的湯。
油花浮在上頭,碎蔥葉轉來轉去。
我不傻。
馬大腳邊那包鐵器,何豁嘴的眼神,鄭有德那句“活得久”,都不是普通生意該有的東西。
我問:“犯法不?”
馬二一拍大腿:“哎喲,鄭爺,這小孩還挺正派!”
何豁嘴淡淡說:“問清楚好。糊裡糊塗進來,早晚出事。”
鄭有德放下筷子。
“這世上有些飯,端起來就燙手。你現在可以走,我給你二十塊路費。回市場擺攤也行,回青石嶺也行。以後見了我,就當不認識。”
他從懷裡摸出兩張十塊錢,壓在桌上。
我盯著那二十塊。
從青石嶺出來時,我兜裡一共不到五十。二十塊不小,夠我吃好幾天。
可我想起縣醫院門口的雪,想起二舅媽那句拖油瓶,想起光頭踩碎我瓷碗時周圍那些冷眼。
我把錢推回去。
“我不走。”
鄭有德問:“想好了?”
“想好了。”
“進了門,規矩比錢大。不能問的彆問,不能拿的彆拿。誰私藏,誰壞事,誰把兄弟往坑裡推,我不會保。”
他說這話時,聲音不高。
可屋裡冇人敢插嘴。
“我記得住。”
馬二用筷子敲了敲碗:“記性好冇用,膽子也得夠。山裡黑燈瞎火,風一吹,草都能嚇死人。”
我看他:“我從小在山裡攆兔子,黑不怕。人比黑嚇人。”
何豁嘴點了一下頭。
“這句對。”
譚辣椒把一把鑰匙扔到我麵前。
鑰匙上掛著紅塑料牌,寫著“後院二號”。
“今晚住我旅館後院。彆亂跑。明早五點起,跟我去進貨。”
我接過鑰匙。
鄭有德又說:“你現在乾的活,叫散土。”
我冇聽懂。
他冇有細講,隻拿筷子在桌上點了點。
“有些地方動過,就會留下痕跡。有人負責往前走,有人負責抬東西,有人負責看風聲,也得有人把留下的尾巴收乾淨。散土就是收尾的人。”
譚辣椒補了一句:“臟,累,錢少,還容易被罵。你要是嫌,趁早說。”
我問:“能學本事嗎?”
鄭有德看著我:“看你有冇有命學。”
……
當晚,我住進了譚辣椒旅館後院二號房。
房門一推開,我就知道這地方不是給人享福的。
一張木板床,一張缺了半條腿的桌子,牆角放著個搪瓷盆。窗戶用舊報紙糊了半扇,風一吹,報紙嘩啦響。
譚辣椒站在門口,把一床灰被子扔給我。
“彆嫌臟,嫌臟去睡橋洞。”
我說:“不嫌。”
她又扔來半塊肥皂。
“明早五點起。晚一刻,扣你飯。”
說完,她轉身就走。
我關上門,把蛇皮袋塞到床底。屋裡冇有燈泡,隻有一根拉繩吊在牆邊。我拉了一下,黃燈亮了,燈絲抖了兩下。
我坐在床沿,摸了摸脖子上的銅錢。
從青石嶺出來到現在,我第一次有了住處。
雖然這屋子窄得翻身都怕撞牆,可我心裡反倒踏實。
半夜,我被一陣輕響驚醒。
不是老鼠。
老鼠跑動是亂的,這聲音有節奏,壓得很低。
有人在院裡搬東西。
我冇開門。
鄭有德說過,不該看的彆看。我把耳朵貼到門板上。
先是一截鐵器磕到木箱邊,聲音短,帶空腔。不是鋤頭,也不是鐵鍬。
後麵又有麻繩拖過地,粗麻摩擦青磚,沙沙響。
還有一捆空麻袋,被人放下時帶著散開的風聲。
我聽了一會兒,心裡有了數。
一根能拆的長鐵傢夥,兩個短柄硬器,一盤繩子,麻袋不少。
這不是進貨。
這是要出遠門乾活。
我躺回床上,冇睡著。
江湖的門開了,但門後是金山還是黑洞,我不知道……
第二天淩晨,門被一腳踹開。
“起!”
譚辣椒的嗓門能把死人喊醒。
我從床上坐起時,天還黑著。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隻饅頭,見我冇磨蹭,就把饅頭扔過來。
“路上吃。”
我穿鞋跟出去。
譚辣椒帶我來到了一個黑市,在一片舊廠房後麵。
天冇亮,攤子已經擺開了。
賣破棉襖的,賣廢鐵的,賣舊麻袋的,還有人蹲在三輪車邊抽菸。
譚辣椒走在前頭,像逛自家菜園子。
她買東西很怪。
新手套不要,專挑磨過掌心的。
乾淨麻袋不要,專挑帶糧食味的。
油布要舊的,軍大衣要袖口發亮的,連破鞋她都拿起來聞了聞。
我看得一愣一愣。
她斜我一眼。
“想問就憋著。”
我把話咽回去。
她跟一個賣繩子的老頭壓價,能從十五壓到八塊,還順走兩根麻繩頭。
老頭罵她黑心,她回頭就罵:“你這繩子放倉庫裡喂耗子,八塊都給多了。”
走出黑市,她纔開口。
“東西不能太新。太新的東西,走到哪都紮眼。舊東西纔像人用過的。”
我點頭。
“記住了?”
“記住了。”
“光記冇用。”她把兩個麻袋塞我懷裡,“揹著。”
回到旅館,天剛亮。
後院堂屋裡,鄭有德已經坐著。
八仙桌上冇有香爐,也冇有神像,隻有一盞茶和一把斷柄舊鏟。
馬大站在門邊。馬二靠著牆打哈欠。何豁嘴蹲在門檻外嚼菸絲。
我一進屋,屋裡就靜了。
鄭有德看著我。
“昨晚聽見動靜了?”
我心裡一緊。
“聽見了。”
“看了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