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坐於案後,一捲一捲地翻看著,一言不發。
燭火跳躍,他那目光比殿外的風雪更冷。
他看得很慢,一卷接著一卷。
城東李姓富商,因拒絕向郭開“捐納”钜額“犒軍費”,並拒絕讓其兒子加入“糾察隊”謀職,便被郭開以“暗通趙王宗室,圖謀複辟”之名構陷,於獄中受儘酷刑,傾家蕩產方得苟活。
城西老儒王夫子,隻因言“郭相賣國,非人臣之舉”,便被其爪牙割去舌頭,沉屍井中。其家人被誣“包庇逆言”,家產抄冇,妻女充為官奴。
更有甚者,一家五口,隻因其主人樣貌與昔日欺辱過少年嬴政的某個趙國貴族子弟有幾分相似,便遭橫禍,滿門被屠,美其名曰“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郭開的屠刀,早已偏離了他嬴政“複仇”的範疇,變成了一場以“王命”為幌子,以泄私憤、斂巨財、逞淫威為目的的、毫無底線的瘋狂盛宴。
他的貪婪與殘暴,將邯鄲這新附之地,推向徹底崩潰與仇恨的深淵。
殿內一片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嬴政終於放下了最後一卷卷宗。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那些深埋於他記憶中的仇恨,都已藉著郭開得以清算。
所有曾欺辱過他母子,曾對他冷眼相待,曾讓他受儘屈辱的趙人,無論宗室貴胄,還是市井之徒,其聲已息,其族已滅。
但這條狗,在撕咬完他指定獵物之後,也咬傷了太多不該咬的人,甚至開始反噬他這位新主人統治的根基。
它的貪婪,它的瘋狂,正在將秦國好不容易營造出的“義師”形象,撕得粉碎。
“大王。”
秦臻的聲音在殿內響起,打破了沉寂:“邯鄲城內,所有昔日曾冒犯大王者,其族已滅,其名已銷。大王之夙願,已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堆滿案幾的卷宗,繼續道:
“然,郭開貪暴,曲解王命,擅權濫殺,戕害無辜,致使邯鄲民怨沸騰,其罪,罄竹難書。如今,民憤所指,罪證如山,民心可用…是時候了。”
嬴政緩緩抬起頭,他眼中最後一絲屬於個人的、陰鬱的、複仇的情緒已然斂去
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那深不可測的算計與威嚴。
他明白秦臻的意思,也完全認同。
這條失控的瘋狗,已經完成了它最後的使命,也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僭越之罪,也該到它該去的地方了。
是時候用它的血,來洗刷邯鄲城的怨氣,來重新樹立大秦的“公正”與“仁德”,來收買這剛剛被他親手傷害過的人心。
他微微點頭。
“劉高。”
“臣在。”
“明日辰時,傳召郭開入宮。寡人,要為他慶功。”
…………
秦王政六年,十二月十七日,清晨。
此時的郭開正誌得意滿,於他那座剛剛用無數家庭的血淚與財富堆砌而成的、遠比昔日趙王宮還要奢華的府邸之內夜夜笙歌。
廳堂之中,堆滿了金餅、珠寶、古玩玉器,那都是他這幾日“清剿”行動的“戰利品”。
郭開斜倚在軟榻上,左擁右抱著數名從城中貴族府邸中新掠來的美人,她們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身上還殘留著家破人亡的恐懼,卻不得不在他麵前強顏歡笑,為他斟酒,為他起舞。
靡靡之音在梁柱間迴盪,混合著郭開那粗野而得意的笑聲。
“哈哈哈,彩,跳得好。看到了嗎?這就是權勢,這就是富貴,跟著我郭開,保你們享不儘的榮華。”
他喝得滿麵紅光,隻覺得自己已然站在了人生的巔峰,心滿意足地享受著這權力與財富帶來的極致快感。
他深信,自己已為新主立下了不世奇功。
他替秦王,拔除了那些隱藏在邯鄲城內的“餘孽”,震懾了所有心懷不軌之人。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分寸,他為秦王出了氣,卻又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在了自己一個人的身上。
他認為他是秦王手中最鋒利、也最聽話的刀。
這等忠誠,這等功勞,這等手段,放眼天下,誰人能及?
秦相之位?封君之爵?萬戶食邑?
這指日可待。
甚至在酒酣耳熱之際,他已在暢想該向秦王討要哪幾座城池作為自己的封邑了。
就在郭開沉浸在權力與財富帶來的極致快感,醉眼迷離地暢想未來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是府中的家宰跑了進來,聲音裡充滿了狂喜與諂媚。
“大人,大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家宰撲倒在郭開腳下,顫聲道:“宮…宮中來人了,是秦王派來的使者,說…說是要為大人慶功封賞。”
“封賞!”
郭開聞言,喜得從軟榻上一躍而起,將懷中的美人都推倒在地。
他連鞋都來不及穿好,便衝到了廳堂門口。
隻見一名身著秦王內侍服飾的使者,正畢恭畢敬地立於門外。
看到郭開,那使者立刻躬身下拜,朗聲宣稱:“奉大王詔命,為慶賀郭相清剿餘孽、安定邯鄲之大功,特於龍台設宴。請郭大人即刻更衣赴會,接受封賞。”
“哈哈…哈哈哈哈…”
郭開再也抑製不住,仰天狂笑起來。
那笑聲充滿了誌得意滿,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來了,終於來了。
這最後的榮光,這他夢寐以求的時刻,終於降臨了。
這哪裡是赴宴?這分明是通往他權力巔峰的加冕之路。
他迫不及待地衝回內室,立刻命仆人為他更衣。
他換下的,是那身早已被酒色浸透的趙國舊袍。
他換上的,是他早已命人趕製、比往日趙王所穿還要華麗幾分的朝服。
那朝服以最上等的黑色絲綢織就。
袍服上用金線、銀線和各色寶石細密地繡著繁複無比的玄鳥、雲雷紋和山川圖案,其華麗與規製,早已遠遠超越了秦國丞相應有的品級,甚至隱隱有僭越王服的嫌疑。
他又佩戴上那條鑲滿了各色寶石的玉帶,頭戴一頂比丞相規製更高一級的玉冠,整個人顯得富貴逼人,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滑稽與怪誕。
那膨脹的野心與他那淺薄的見識,在這身不倫不類的裝束下暴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