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從那被縫得嚴嚴實實的夾層中,摸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著的小包。
打開油布,裡麵是一卷被仔細卷好的麻布。
那,便是家書。
趙信不識字。
他拿著那封信,看到上麵的字跡時,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想請人念念,卻又覺得難以啟齒,隻是將那封信緊緊攥在手心,愣在當場。
“趙都尉,可是需要人代讀?”那名宣讀的秦吏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溫和地問道。
趙信的臉更紅了,他沉默著,將信遞了過去,聲音嘶啞地吐出兩個字:“有勞。”
那秦吏接過信,走到台前,將其展開,朗聲念道:
“夫君親啟:
見字如麵。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信的內容,與那日在東郡信義堂中所念,一般無二。
冇有華麗的辭藻,隻有最樸實的問候與叮嚀。
當聽到“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時,趙信,這個漢子的眼眶,再次紅了。
當聽到“虎子已入蒙學,識得幾字,衣食無憂”時,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他彷彿看到了,那個自小便體弱多病的兒子,此刻正坐在窗明幾淨的學堂裡,捧著書卷,與其他孩童一同朗聲誦讀,再也不用擔心下一頓是否還能吃飽。
而當最後那一句“隻盼三年之約早至,一家團聚”從那秦吏的口中念出時。
趙信再也抑製不住。
那堅守了半生的、屬於軍人的驕傲與堅毅,在這一刻,被這封來自千裡之外的、最溫柔的家書,徹底擊得粉碎。
“嗚~~~”
一聲壓抑了太久的嚎哭,從他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他猛地跪倒在地,將那件嶄新的夾襖和那封家書死死地抱在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充滿了亡國的悲愴,充滿了與親人離散的痛苦,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
但更多的,是一種在絕望之中,驟然看到希望的、難以言喻的狂喜與感激。
台下,降卒們鴉雀無聲。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在他們心中如山嶽般堅毅的趙都尉,此刻竟哭得如此傷心,如此徹底。
這一幕,比任何血腥的屠殺,都更能震撼他們的心靈,更加徹底動搖了他們心中最後的防線。
“伍長劉三!”
“什長王五!”
“屯長李七!”
……
隨著台上秦吏的點名聲不斷響起,一個又一個或激動、或忐忑、或滿臉懷疑的降卒,走上高台,領走了那份屬於自己的、來自遠方的包裹。
當他們或親手、或由他人代為,讀出那一封封內容大同小異、卻又充滿了個人印記的家書時。
趙信方纔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如同會傳染一般,在整個校場之上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整個校場,化作了一片淚水的海洋。
有的人,抱著妻子的信物,泣不成聲。
有的人,看著兒子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又哭又笑。
有的人,在聽完信後,與身邊的袍澤緊緊相擁,將頭埋在對方的肩上,任由淚水浸濕彼此的衣衫。
更多的人,則如同趙信一般在經曆了大悲大喜的情緒宣泄之後,不約而同地,朝著東方,朝著那家眷所在的、由秦國庇護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將頭磕在了這片他們即將為之奮鬥的土地上。
他們叩拜的,不再是早已化為飛灰的趙王,不再是那虛無縹緲的故國。
他們叩拜的,是那份讓他們家人得以保全的恩情,是那份讓他們重燃希望的信義,是那個給了他們一個可以期待的、名為“團聚”的未來。
這一刻,那份深植於血脈之中對秦國的仇恨與敵意,就在這親人的筆跡、熟悉的針線和樸實的期盼中,被這世間最溫暖、也最強大的力量,一點點地消融、瓦解,直至蕩然無存。
人心,終究是肉長的。
當生存得以保障,當至親得以保全,當未來燃起希望,當這份救贖與溫暖恰恰來自他們曾經視為死敵的征服者之手時……
所謂的國仇家恨,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的蒼白,那麼的遙遠。
一切堅冰,都將在人性的暖流中轟然崩塌。
…………
校場不遠處的一座高坡之上,李斯與蕭何並肩而立。
李斯將眼前這幅數萬人痛哭流涕、叩拜歸心的震撼景象,一言不發地儘收眼底。
他那張總是因為思慮過度而顯得有些陰沉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震撼。
他看到了,那個上一刻還在與同伴為了一塊麥餅而爭吵、滿臉戾氣的降卒,在聽完母親的家書後,將那塊麥餅小心地包好,塞入懷中,淚流滿麵。
他看到了,那個因為在勞作中受傷而終日怨天尤人、對秦吏充滿敵意的老兵,在拿到女兒為他縫製的護膝後,一遍遍地親吻著上麵那拙劣的繡花,口中喃喃自語:“阿爹的閨女長大了…長大了……”
他看到了,先前那三個公堂之上的降卒,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這些畫麵,一幕一幕,如同刻刀般刻在了他的心上,也刻在了他那早已被法家學說塑造得堅硬無比的認知之上。
他,李斯,師從荀卿,獨取法家精髓,是秦國“以法為教,以吏為師”國策最堅定的執行者。
作為最堅定的法家信徒,他一直堅信,唯有嚴刑峻法,才能約束人性之惡;唯有軍功厚賞,纔是駕馭人心、鞏固統治的不二法門。
他相信,人性本就是趨利避害的。
用恐懼來威懾,用利益來驅使,這纔是最高效、最可靠的統治之術。
然而,眼前這一幕,卻向他展示了一種截然不同、卻更加強大、更加可怕的力量。
一種超越了律法與賞罰,超越了爵位田宅的物質誘惑、甚至超越了刀劍加頸的死亡恐懼力量。
那便是“信義”。
是那“家人安好,靜待君歸”的承諾,被不折不扣地兌現。
是那遠在千裡之外的親情,被以一種最溫暖、最人性化的方式,重新連接。
秦國,冇有給他們金錢,冇有給他們官爵。
秦國所做的,僅僅是信守了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