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羅聞言,先是微怔,隨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欽佩,擊掌道:“妙!原來如此!蕭兄沉潛務實,甘於從最細微、最不起眼處著手,以案牘為田地,默默耕耘,此乃真正的治世根基之道。
看似枯燥重複,實則是直通實務精髓、洞悉國政根基的唯一蹊徑。
能在如此沃土紮下根來,更能洞見其中真意,羅……由衷為蕭兄高興。
先生如此安排,用心之深,思慮之遠,確非常人可及。蕭兄得償所願,潛心於此基石之上,他日根基之深,成就之遠,必無可限量。”
甘羅的言語之中,那份對蕭何擁有純粹學習環境和明確目標的羨慕之情,溢於言表。
“甘兄過譽了。”
蕭何謙遜一笑,隨即話鋒自然一轉,關切地問道:“甘兄在相府如何?以甘兄之才,想必已得展所長,在相邦麵前嶄露頭角了吧?”
聞言,甘羅臉上那份純粹的欣喜稍稍收斂,神情多了幾分複雜的神色,既有少年得誌的意氣,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
“蒙相邦錯愛,如今在相府,以謀士身份掛了個舍人之銜,得以參與一些事務。
日常協助處理一些往來文書函件,謄錄奏報,分析些諸侯動向的情報,偶爾……堂議之時,若見解得宜,也能插上幾句話。”
他語氣帶著感激,卻也有一絲審慎:“相邦門客眾多,來自五湖四海,英才濟濟一堂。羅初來乍到便能得此立足之地,參與實務,已是非分之得,心中常存感激。”
蕭何聞言,立刻真誠地拱手祝賀道:
“甘兄天縱奇才,甫入相府便得參與實務,起點之高已是不凡,可喜可賀!以甘兄之能,假以時日,必能在鹹陽大放異彩。”
他話語誠摯,為好友的際遇感到由衷高興。
然而,蕭何心思何等細膩,他立刻捕捉到了甘羅方纔話語間隙中一閃而過的那絲異樣神色,便又輕聲追問道:“不過……甘兄適才言及相府時,神色間似有未儘之意?可是……其中有何隱衷?你我莫逆之交,但說無妨。”
甘羅聞言,眉頭微蹙,腳步也隨之慢了些許。
他環顧四周,確認無人近前,才壓低聲音,對這位唯一能傾訴衷腸的摯友坦言道:“蕭兄慧眼。確實在相府這月餘來,雖忙碌充實,眼界大開,但內心深處……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如同赤足行於細沙,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哦?”
蕭何目光沉靜,專注地看著他:“何處不對?可是相邦……”
“非也!”
甘羅立刻搖頭,緩聲道:“相邦待下寬厚仁德,禮賢下士之名,天下皆知。府中事務,亦是井井有條,法度森嚴。”
隨後,他努力斟酌著詞句,試圖描繪那無形的困擾:
“然或許是因為相府乃天下權力彙聚之地,人事太過龐雜,水麵之下,派係交織,暗流洶湧。言談舉止之間,似乎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皆有深意,處處皆是無聲的機鋒。
許多事,表麵看去一目瞭然,簡單直接,然則背後……卻往往牽扯著千絲萬縷的關聯,暗藏著無形的羅網……”
說到這,甘羅的眼神流露出一絲困惑:“有些諫言,明明於國於民皆有大益處,條分縷析,言之鑿鑿,卻在提出之際,彷彿會不經意觸動某些……無形的力量,被悄然化解或擱置。
羅每每思之,總覺眼前迷霧重重,明明感知到了風的流動,卻抓不住那關鍵的風眼所在。
再者……府中議事,有時過於依賴奇謀縱橫之術,追求立竿見影之效,功利之氣稍顯浮躁。
相較之下,似乎……少了些秦法本身所蘊含的那種…嗯,‘定海神針’般的厚重與篤定?如同建造宮殿,過於注重華麗的外簷鬥拱,而對其下的地基夯土,反倒關注不夠?
我也理不清,這隻是一種隱隱約約、揮之不去的感覺。
或許是羅年少識淺,未經世事磨礪,尚不能真正領會這權力中樞的玄奧幽深吧。”
他將那份在相府中感受到的困惑和隱約的不安,清晰地傳遞給了這位值得信賴的摯友。
聞言,蕭何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對鹹陽高層權力的複雜性尚無直接體驗,但甘羅敏銳的直覺所描述的景象,讓他瞬間想起初入鹹陽時,在市井間偶然聽到某些大商賈談及相邦時,那諱莫如深、欲言又止的眼神以及眼中瞬間閃過的敬畏與恐懼。
他對相府內部傾軋的瞭解的確有限,但深知甘羅直覺敏銳,所言或許觸及了某些更深層的、盤根錯節的現實。
“高處不勝寒。”
蕭何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帶著些許寬慰道:“相府乃天下權謀漩渦之心,牽一髮而動全身。甘兄初入此地,便能感知其中微妙氣機變化,這份洞察力,已是遠超常人。
多加觀察,謹慎言行,明辨是非虛實,必能如撥雲見日,漸漸明瞭其中關竅。切記,行穩方能致遠。”
他隻能以自己信奉的務實之道,給予好友最真誠的建議。
說話間,兩人已穿過幾重院落,來到秦臻書房所在的僻靜小院。
蕭何上前幾步,在虛掩的門外恭敬稟報:“先生,楚國下蔡士子甘羅前來拜謁。”
“進。”秦臻沉穩的聲音自內傳出。
書房內依舊堆滿卷冊,秦臻正在批閱公文。
蕭何輕輕推開房門,側身讓甘羅先行。
甘羅下意識地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一絲激動與緊張,邁步入內。
隨後,對著書桌後正擱筆抬頭望來的秦臻,深深躬身施禮,態度恭敬而不失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銳氣:“楚國下蔡小子甘羅,拜見左庶長秦先生!”
“久仰先生經天緯地之才,運籌帷幄之智,更兼通曉實務,融彙百家,小子心慕已久,常恨無緣得見。
今日冒昧叨擾,特來拜謁尊顏,聆聽教誨,實乃甘羅三生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