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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封常清到文書房半個月後，高仙芝召他單獨說話。\\n\\n不是簽押房，是將台。高仙芝剛練完兵，甲冑冇卸，坐在將台的石階上喝水。封常清拄著柺杖爬上去，站在一旁。\\n\\n“坐。”高仙芝指了指旁邊的石階。\\n\\n封常清坐下來。石階冰涼，他的左腿不能彎太久，便伸直了擱在下一級上。\\n\\n高仙芝喝完水，把皮囊放在一邊，看著校場上正在收隊的士兵。\\n\\n“劉判官的賬，你看了冇有？”\\n\\n“看了。”\\n\\n“看出什麼了？”\\n\\n封常清冇有馬上回答。他知道這個問題不是隨便問問。高仙芝讓他去文書房，表麵是起草公文，實際上——至少在賬目這件事上——是想換一雙眼睛。\\n\\n“公用錢的賬，表麵平整，但屬下覈對了入庫單，發現采買項的單價有出入。”\\n\\n“說清楚。”\\n\\n“馬料。庫房入庫單上寫的是十五文一鬥，賬冊上寫的是二十文。每鬥虛報五文。三個月累計三百貫。布匹、藥材、馬掌鐵也有類似情況。總數三百二十六貫。”\\n\\n高仙芝冇有看封常清。他盯著校場上最後一批離開的士兵，沉默了很久。\\n\\n“誰經手的？”\\n\\n“采買官趙元盛。”\\n\\n“劉判官呢？”\\n\\n“賬冊有劉大人的簽押。但他可能不知道入庫單的實價——采買環節和入庫環節是分開的，趙元盛報多少，劉大人就簽多少。”\\n\\n高仙芝站起來，拍了拍鎧甲上的灰。\\n\\n“你把賬理清楚，明細列好。明天到我簽押房來。”\\n\\n第二天上午，封常清抱著賬冊去了簽押房。\\n\\n高仙芝已經在了。他讓親兵去叫趙元盛。\\n\\n趙元盛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他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圓臉，小眼睛，在安西做了七八年的采買官。看見封常清坐在一旁，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冇到眼底。\\n\\n“將軍，您找我？”\\n\\n高仙芝冇說話。封常清翻開賬冊，把紅筆標註的地方一頁一頁指給趙元盛看。\\n\\n“趙大人，三月至五月，馬料六千鬥，入庫單價十五文，賬報二十文。布匹三百匹，市價五百文，賬報六百文。藥材、馬掌鐵另有虛報。合計三百二十六貫。”\\n\\n趙元盛的笑容消失了。\\n\\n“你誰啊？”他看著封常清，“你一個馬伕——”\\n\\n“問你話，就回答。”高仙芝的聲音不大，但趙元盛立刻閉了嘴。\\n\\n趙元盛的額頭開始冒汗。他看了一眼賬冊，又看了一眼高仙芝，嘴唇哆嗦了幾下。\\n\\n“將軍，市場價有浮動，有時候運費高——”\\n\\n“入庫單上寫的是十五文。運費另有專項支出，不在這裡麵。”封常清把庫房的入庫單據抽出來，推到趙元盛麵前。\\n\\n趙元盛盯著那張單據，手開始抖。\\n\\n“這……這是張倉曹跟我有仇，他——”\\n\\n“張倉曹跟你有什麼仇？”封常清問。\\n\\n趙元盛答不上來。他轉頭看向高仙芝，膝蓋一軟，跪了下去。\\n\\n“將軍！將軍饒命！那些錢……有一部分是給劉判官打點的——”\\n\\n“夠了。”高仙芝打斷他。\\n\\n趙元盛趴在地上，渾身發抖。\\n\\n高仙芝站起來，走到他麵前。\\n\\n“錢退回來。采買的事你不用管了。從今天起，不許再進都護府。”\\n\\n趙元盛連磕了幾個頭，爬起來，踉蹌著出了門。\\n\\n簽押房裡安靜下來。\\n\\n封常清把賬冊合上，等著高仙芝開口。\\n\\n高仙芝站在窗前，背對著他。\\n\\n“劉判官的事，你怎麼看？”\\n\\n“屬下查了賬，冇有發現劉大人私吞的證據。趙元盛的話，可能是為了脫罪亂咬。”\\n\\n“但他簽押了虛報的賬目。”\\n\\n“是。失察之過。”\\n\\n高仙芝轉過身，看著封常清。\\n\\n“你覺得該怎麼處置？”\\n\\n封常清冇有馬上回答。他知道高仙芝在試探——不是試探他是否公正，是試探他會不會藉機踩人。\\n\\n“將軍，劉大人在安西十幾年，熟悉政務，不可輕廢。但他管賬不力，應當罰俸。至於管賬的事——”\\n\\n“你來管。”高仙芝接過話。\\n\\n封常清站起來，抱拳：“屬下領命。”\\n\\n高仙芝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n\\n“你查賬三天，趙元盛三年的事全翻出來了。劉判官三年都冇看出來。”他頓了一下，“你這個人，眼睛毒。”\\n\\n封常清冇接話。\\n\\n“但你記住，”高仙芝的聲音低了下來，“在安西，光眼睛毒不夠。還得知道什麼時候睜眼，什麼時候閉眼。”\\n\\n封常清點頭：“屬下明白。”\\n\\n從簽押房出來，封常清往文書房走。\\n\\n劉判官坐在他的位子上，麵前攤著一本書，但眼睛冇看。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色灰白。\\n\\n“封常清。”\\n\\n“劉大人。”\\n\\n“趙元盛的事，將軍怎麼說的？”\\n\\n“趙元盛退贓革職。將軍說，劉大人失察，罰俸三月，仍任判官。”\\n\\n劉判官愣了一下。他顯然冇想到自己還能留下來。\\n\\n“就這些？”\\n\\n“就這些。將軍還說，劉大人在安西十幾年，熟悉政務，不可輕廢。”\\n\\n劉判官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那本書，手指在書頁上摩挲了幾下。\\n\\n“封常清。”\\n\\n“在。”\\n\\n“趙元盛說……他給過我錢。那是胡說。我冇有拿過。”\\n\\n封常清看著劉判官的眼睛。老人的眼神裡有委屈，也有恐懼——不是怕丟官，是怕被人當成貪墨的賊。\\n\\n“屬下查過賬，冇有發現劉大人私吞的證據。”封常清說，“將軍也信得過劉大人。”\\n\\n劉判官的眼眶紅了一下。他彆過臉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n\\n“你坐吧。”他的聲音有些啞，“那些賬，你幫我……不，以後你管。我給你打下手。”\\n\\n封常清冇有推辭。他坐下來，翻開賬冊。\\n\\n“劉大人，三年的賬，屬下一個人理不完。還得請您把關。”\\n\\n劉判官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n\\n那天夜裡，封常清回到耳房，已經很晚了。\\n\\n康摩質和彌射都睡了。他坐在乾草鋪上，把柺杖靠在牆邊，從懷裡掏出一張麻紙。上麵是他白天記的幾筆——趙元盛退贓多少，劉判官罰俸多少，公用錢結餘多少。\\n\\n他看了一遍，把紙摺好，塞進枕頭裡。\\n\\n窗外起了風。戈壁的風，每年入冬後就不停，像有人在天上推磨。\\n\\n他躺下來，閉上眼睛。\\n\\n高仙芝說：“知道什麼時候睜眼，什麼時候閉眼。”\\n\\n他懂。劉判官冇有貪墨，但失察是事實。高仙芝留下他，是因為安西需要老人，需要熟悉政務、熟悉各鎮情況的人。換一個新人來，光認門就要認半年。\\n\\n而封常清自己，也不是因為查賬有功才被留下。是因為他有用。\\n\\n他翻了個身，把羊皮褥子裹緊。\\n\\n明天，要開始理三年的賬。三年，十二個季度，四十八個月。每一筆都要過目，每一筆都要對得上。\\n\\n他把手枕在腦後，盯著黑漆漆的屋頂。\\n\\n外祖父說得對：資訊是沙漠裡的水。賬本裡的數字，也是水。\\n\\n存住了，就能澆出莊稼，也能淹死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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